“住手!”
中途被人阻拦了一小会儿,以至于险些没赶上截杀时刻的单禾跟荆小满一前一后,落在了院前一小块还算干净的地面上。
两人的周围,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人,个个都是鲜血淋漓。其中,要以苏灵昌和苏韵钰的心腹最严重,其他人,也就是看着恐怖的皮外伤而已。
单禾的眼神很好,一眼就看见了元苏苏身后那间灯光昏黄的屋子里躺着的苏韵钰,胸腔是空的,尸体上的温度散得差不多了,整个人死得透透的。
虽然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但单禾能感受到,仅凭被拖延的时间,元苏苏是有能力把苏府的一众人全干掉的。
可她没有,为什么?
“你想问我为什么不杀了他们吗?”
或许是单禾脸上的疑惑太过于明显,又或许是元苏苏实在是太孤单了,太想要一个倾诉的对象了,所以她忍不住开了口。
对着一个很有可能会杀了她的修仙者。
正邪殊途,这个道理她不会不懂。
早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元苏苏的结局就已经定下了。
她只是很遗憾,很想找人说说话而已。
“仙人!仙人!这妖怪要杀了我们!你快动手!快动手斩了她啊!”
被元苏苏的藤蔓和单禾的惊天一棍接连惊吓,终于回过神来的苏灵昌终于想起来二人的身份,目光中迸发出令人心惊的狂喜和期待。
“这妖怪杀了我儿,您可一定要替天行道!替我儿报仇啊!”
堆满横肉的脸上不知沾了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糊成一团,比老鼠眼睛还小的缝隙里却透出浓烈的恶意。
“咚!”
在单禾皱眉之前,元苏苏先一藤蔓将他砸晕过去了。
“咚!咚!咚!”
又是十几个脑袋瓜落地,还醒着的人都被砸晕了。
鲜血淋漓的场面,作为罪魁祸首的藤蔓却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唯独元苏苏脸上,细长的裂痕似乎蔓延得更广,裂隙也变得更宽。
她在消散。
“抱歉,不小心让人扰了仙人的兴致。”
元苏苏朝单禾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单禾不回应,她也不在乎,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仙人能来此处,想必已经查到了不少有关苏苏的事,或许在仙人看来,苏苏就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女子。”
“过分在意家人,所以才会被骗来苏府做工;不懂得屈从,所以才会被人纠缠不清;盲目相信爱情,所以才会被人坑害至此。可我——”
“不是。”
单禾直接打断了元苏苏情绪复杂的自我剖析。
“……?”
元苏苏却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幻觉,所剩无几的神智几乎断片。她张张口,想说些什么来反驳这一点都不真实的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消失了。
就好像,她的心也无法抗拒这样的话语和诱惑。
“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被家人的意志裹挟,身不由己,不是你的错;想要自由,不愿意屈从他人的强迫,不是你的错;想要幸福,愿意相信爱情,不是你的错。”
“错的不是你,而是那些试图操控你命运的人。”
单禾深吸一口气,墨绿色的眼眸中满是认真。
“错的……不是我?”
元苏苏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她不敢相信自己究竟听见了什么,明明所有人都说是她的错,可是,可是!仙人说错的不是她!
元苏苏的内心更加动摇,她惶恐地、急切地望向单禾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对方戏耍自己的痕迹,笑意、恶意……什么都好!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清凌凌的湖泊静谧而宁静,里面只映出了一个人的身影,濒临破碎的元苏苏的身影。
“我……还可以当元苏苏吗?”
溺水的元苏苏试图抓住湖泊上闪烁的微光。
“你也可以不当元苏苏,而只当你自己。”
元苏苏身上逸散的气息让单禾有种熟悉的不舒服的感觉:但在这样的时刻,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排斥或者难受的情绪,只是平和,只有平和。
单禾从不打没准备的仗,所以,在她们到来的那一刻,元苏苏的结局就已经定了。
仇怨是仇怨,她不会为没能成功的阻止感到遗憾,而是将其视为命运的安排;伤人的妖邪需要得到惩罚,这也是修真界的规则。
单禾不清楚元苏苏究竟是如何变成这幅模样的,却能看出对方已经在消亡的边界,既然如此,有些事情就可以不用那么急切。
“我……当我自己?”
元苏苏目光眨了眨,眼下陡然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像是黑色的眼泪,然而她的眼眶里,除了黑,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我可以,当我自己。”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元苏苏看着自己逐渐消散的身体,缓慢地、欢喜地念叨着这句话。
“啪嗒。”
一截干枯的树枝从元苏苏消散的地方掉了下来。
手指长短的树枝,下落的时候被不知从何而起的微风吹向了偏矮的门槛,于是幸运地,或者不幸地偏离了原先的轨迹,晃悠悠地滚落到了听风小院的外面。
被困住的风,在最后的时刻,帮了这截灰扑扑的树枝一把。
于是,风和树枝都得以离开了困住自己的地方。
单禾用灵力将树枝拾起,仔细端详上面的痕迹:青灰色的不尽木树枝,横截面的金色太阳却成了褪色的银纹,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异。
再度出现的不尽木,不知缘由的失魂症,半路上阻拦的黑衣人,再加上莫名被妖化的元苏苏,单禾几乎可以确定,这个任务的背后还牵扯着更庞大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