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因为浮岚律令上写着,神沐祭祀的祭品只会是有罪之人。我跟吴绻一起,找遍了很多的地方,问过了很多人,有人住的村长,周围可能有妖的地方都找遍了——可是没有。”
吴绻握住她的手,试图给她一些力量,英招这才颤抖着嗓音继续说了下去。
“没办法,我只能去找所有可能安放祭品的地方,可我找遍了村里,乡里,甚至县里的地牢、仓库、驿站……都没有发现她。”
“直到阿禾你说到‘祭品’,我这才想到一个可能,她有可能被运到了其他地方。所以我这次来,不仅是想探查神沐祭祀背后的隐情,更是想找到阿水的下落。”
英招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今年,神沐祭祀是由临安县主持,祭品则由各个县分别收集献上,最终举办祭祀的场所定在浮岚郡。神沐祭祀前三天,神树周围会戒严,巡逻者络绎不绝。也就是说,如果……阿水还活着,成为祭品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英招的叙述,无疑给这次任务蒙上了一些沉重的色彩。
很多时候,感同身受只是一个伪命题,只有当事情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人们才能真正感受到那种浓烈的情绪。
但更多时候,人们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周围,因为一旦发生,就很有可能变成一个难以挽回的悲剧。
如果说元苏苏的妖化是早有预料的故事,阿水身上发生的事情则给单禾敲响了一记警钟——如果有一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她又该如何应对,又能如何应对呢?
单禾看着周围熟悉的,让她感到亲切和温暖的面庞,心里忽而升起了一股恐慌的情绪。
“滴答。”
一滴水落下来,单禾的目光不自觉地逡巡着,直至找到人群之外收敛存在感的云洛斐,感受着周围淡淡的雪花的气息,才有了些微安心的感觉。
到那时——师兄师姐们,再不济,她的师父一定会站在她身旁,给她安定感的,对吧?
“别担心,我们一定能找到阿水的。”
部分意识不自觉地恐慌着,另一部分意识却下意识地驱使着单禾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我们正是为此而来,不是吗?”
单禾没有注意到云洛斐在察觉到她的不安后陡然避被烫伤的目光,她的注意力全落在了英招的身上。
“……嗯。”
英招看了看周围熟悉的同伴,还有不远处将空间留给她们的云洛斐——有同伴的帮助,也有长辈的帮助,一切一定会顺利进行的。
对吧,阿水?
————
“阿水。”
“嗯?”
“你说,我们能成功看到神沐后的月光吗?”
“……我不知道,但英招,你或许可以。”
小小的阿水和英招一块儿坐在田埂上,等待着村里的狂欢过去,在他们眼中,女子是柔弱的、无害的存在,她们拿不起刀,更练不会刀法,更遑论成为什么传承人了。
唯独英招,她是不同的,她从不服输,也从不觉得自己不行。
最多最多就是在练刀练太狠的时候闷闷不乐地跑出来跟阿水发发牢骚。
只有一个人坚持的日子不好过,所幸那会儿阿水愿意陪着她,陪着她,在神沐祭祀当天,传承刀会开始的时候以性命为赌注,换取一个挑战的机会。
那一次,英招拼尽所有,换来了成功,也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天生体弱的阿水也在英招的照料下变得更好,没有人会愿意得罪一个传承人,哪怕是阿水的父亲。
可后来英招离开了,为了追求更远大的理想。
阿水被她落在了身后,等她再回去找的时候,却找不到了。
然而英招还是想试一试,就像传承刀会的那天一样,试一试。
这一次,她的目标是找回阿水。
英招的目光透过狭窄的窗向远方望去,那里,有一轮皎洁的弯月。
弯月照耀的地方,另一处更加狭窄的地方,许多衣着朴素的人依偎在一起,数着囚牢外的风声,听着囚牢中的呜咽,麻木而平静地等待着最终时刻的来临。
最盛大的时刻,最光荣的祭典,寄托着所有浮岚人希望与祈愿的神树不尽木,即将为她们带来一场污名的葬礼。
或许那样热闹的欢呼,那样炽烈的情绪,会是她们平生难见,也会成为她们生命最后的、也最耀眼的注脚。
没看见,就连天上的月亮,也不愿意分半缕光辉给她们这群最为寻常的无名之人吗?
月上中天。
安静许久的地牢热闹起来,只是这热闹也是沉寂的热闹,训练有素的守卫穿着甲胄沉默上前,将一个又一个祭品送上外表平平无奇的囚车。
囚车外设置了防护法阵和隔音法阵,被送入囚车的祭品也被从头到尾捆得严严实实的,根本就没有求救的机会。
在断水断粮的情况下,她们甚至要靠周围人的搀扶才能勉强进入囚车。
夜晚是最佳的运送时机,也是最好遮掩耳目的时机。
于是这群被遗忘的无名者,便被从各个隐秘的地老压往浮岚的中心,神沐祭祀的举办地点——浮岚郡。
这些人里,有的是死囚犯,但只是很小一部分,更多的,是全然无辜之人。
只是在这种时刻,没有人顾得上她们无辜不无辜。
毕竟,盛大的神沐祭祀即将开始,万众瞩目的庆典,是绝对绝对不能发生意外的。
单禾等人同样在运送名单上。
囚车一路畅通无阻,直至浮岚郡外才慢下来。
听动静,似乎是有人在检查囚车的情况,理由是队伍里面疑似混入了危险人物,不仅押送官员要查,囚犯也要查。
“停车,接受检查。”
公事公办的声音在单禾等人的囚车外响起,一只苍白的手打开了囚车的大门,锐利的目光像剑一样刺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