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玄苍擦去眼角的泪花,抬起头望向孤身直立的身影。
对方明明身处人群之中,却又缥缈得像一阵风,像雪后无声落下的梅花。
无端的,她想起了一句诗: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她忍不住想,她那每日总喜欢喝得醉醺醺的师父,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大师兄,还有总喜欢逗她的二师姐,在她离开宗门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呢?
所以他们才会在他的储物戒指里又塞了一个储物戒指,里面塞满了足够她用一辈子的衣物、珠钗和灵石,其实并不多,因为她们宗门的日子一向节俭。
但她偶然发现时只以为是师父、师兄、师姐们太高兴了,因为她居然能争气到从一个排名末位的小门派弟子打到中州大比的试炼场上。
又或者,是迷糊的二师姐不小心把自己的东西放到了她的储物戒里。因为那里面的衣服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哪怕师姐的爱好是做手工,也不至于一下子将她一辈子的衣服都送完。
更遑论,这些衣服和珠钗的材质用料都不俗。
现在想来,她大抵是在看到那枚储物戒指的时候就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只是不敢往那个方向想,也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眼下的这场动荡和满目鲜红的梅花却戳穿了她的幻梦,让她看到了现实,也读懂了那晚饮酒送别时师门上下无言的沉默和悲伤。
她看向单禾,元潇剑尊收的小弟子,或许也是最后的弟子。
中州大比上,她的表现无疑是亮眼的,那一手两仪棍法配合着声名不显的长棍定海,就连玉勉这样的种子选手都在她的手下讨不了好。
她的周围围着很多人,这些人看向她的眼神是纯粹的、真挚的,说明她是以自己的人格魅力和实力与这些人结的缘。
可即便是这样一个耀眼而坚定的人,在这样的场面下也会表现出脆弱和无措的情绪。
叶玄苍也是在这个时候明白了:
在苦难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生离和死别,平等地将每个人拉入潮湿的命运之中。
但相比于有些怯懦的她,相比于在迷茫情绪中沉浸了太久的很多人,她的心性和韧性无疑是极佳的。
就像是一株从岩缝里钻出来的蒲草,无论何时,都能以其生命力和昂扬向上的力量震撼和鼓舞着身边的人。
元潇剑尊与单禾的关系,就像是梅花与蒲草的关系,就像是……她所爱的人与她之间的关系。
梅花庇护了蒲草,落下的花瓣会成为蒲草的养料:而等梅花彻底凋零的时候,幼嫩的小草总会颤巍巍地钻出来,开满整片荒原。
这么一想,叶玄苍心中的悲伤似乎也随着渐渐消散的寒风,被埋藏在酝酿生命的白雪之下了。
“师父,开启结界吧。”
单禾听见了叶玄苍带着哭腔的回应,她也知道梅迎春想表达的意思,可唯独在这个时候,她没办法给出承诺。
比起活下来,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完成。
她可以不成仙,可以不活下来,唯独想给这个可能是游戏虚构出来的,她臆想出来的,却与她形成了无数羁绊,让她无比眷恋的世界留下一点希望。
看着熟悉的人在自己面前渐渐平息呼吸、渐渐失去温度,明确地感知到自己的无能为力,这种近乎残忍的直面生死的场景,她不想,也不愿意再经历第二次。
没关系的,反正现实世界的她也只是孑然一身,没有任何人牵挂的无名之人,她没有身份,没有记忆,也没有归处。
如果不是从流浪星的黑市里得到了一块光脑,又误打误撞借着她人的身份开始了蒙面直播,或许她连被人看到的机会都不会有,就要倒在流浪星灰蒙蒙的垃圾堆之上,成为被人分割的废品。
她曾经看见过好多个这样的例子。
但她好像还是幸运了一些,精神体被困住的情况下,哪怕她被人拿去分尸,也不会产生疼痛和感知。
打工而已,精神体不会累,只会消散。
大不了等最后一点精神力耗尽,与宇宙间的尘埃相拥,这或许也是一种浪漫的结局吧。
在这样沉重的时刻,单禾反而靠胡思乱想险些把自己逗笑了。
“阿禾……。”
梅迎春看着那张稚嫩而坚韧的脸,看着墨绿色眼眸中无比坚定的神采,忽而就什么劝告的话都不想说了。
如今的单禾,何尝不是过去拼命试图拯救有着最紧密牵连的师父的她呢?
被留下来的人也是拥有选择权的。
哪怕这个选择会被无限地延后。
梅迎春无奈地叹息一声,用手中的梅花枝划开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
旋转的星河氤氲着,朦胧的雾气散去,裂缝后出现了一个古朴原始的森林,时不时还能看见划过天际的原初巨兽,那是比千年以前更久远的时间。
“去吧,做你想做的事。”
梅迎春在消散前轻轻摸了摸单禾的头发,浅红色的目光定定地望着单禾的身影,像是要将她的模样永远记住,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久远的遇见。
所有人,最终都会走向自己选择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