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这个时刻,她坚毅的目光略带些迷茫的色彩,但浑浊的底色也遮不住眼眸中那抹明亮的光。
那是希望。
“或许会吧。”
虎子站在城墙之上,眺望被大片浓云笼罩的区域,乌云张牙舞爪,似要将所有的清朗都吞噬;然而血色铺就的大地上,无数人前仆后继,无数人慷慨赴死,都只是为了那个愿望。
——将浊气从家园里驱逐出去。
或者不应该用愿望来形容,那种璀璨的色彩与不顾一切的热血,更适合用信念来形容。
“对了,这两天好像没看见你爷爷,他有事离开了吗?”江渡握紧手中的拐杖,看向状态已经好转不少的虎子,语气中带着关切。
经过慕春回的开解之后,虎子身上的紧绷感少了很多,如果说从前的她像一把即将断折的弓弦,身上满是密密麻麻的裂痕。
现在的她更像是一把质朴的重剑,心气沉稳,表面看似无光,实则在经过层层磨砺之后就能绽放出令人炫目的色彩。
“爷爷啊……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决定去完成自己多年的心愿了。”
虎子垂下眼眸,面前又浮现姚长春那副阴郁而消沉的面庞。
这些年,其实她也是隐隐有所感知的。
姚长春执着于因浊气而亡的弟子,下定决心为她们报仇,也因此,对所有与浊气相关的人和事物都极其厌恶,见之则忍不住摧毁。
可是,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姚长春对她也不完全是欺骗和利用。
真要说的话,姚长春只是看到了她身上与他当年如出一辙的迷茫和痛苦,出于某种隐秘的心思,将她的想法导引向了偏执的轨道。
但其实,姚长春是有好几次想要劝诫她的。
他想让她走出执念,走出对浊气的恨,但她却困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意出来。
她在自责,也在害怕。
姚长春行事偏激,这个评价在大多数人眼中看来都是中肯的,可凭虎子对他的了解,姚长春的偏激或许不止针对与浊气有关的人与事物,也针对他自己。
比起痛苦,在那样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在最亲近之人消亡而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更激烈的情绪其实是自责与悔恨。
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不能救下亲近之人,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走向灰暗的终局。
在单禾温柔而残忍的真相下,在慕春回的开导下,虎子已经下定决心要走出来。
可姚长春……深陷于淤泥之中的人是没有选择的。
活着,对他们来说,已经是足够艰难的事。
即便如此,虎子依然相信,哪怕是姚长春这样快被仇恨淹没的人,哪怕是姚长春这种因为自责与仇恨而走向极端的人,也会在某个时刻忽而惊醒,做出符合本心的选择。
在意一个人,是不舍得让她难过的。
而姚长春这么多年的执念,究其根源,还是对自己徒弟的在意。
所以哪怕姚长春拒绝了她的同行请求,哪怕姚长春眼中的沉痛和仇恨已经浓郁到几乎遮蔽他的双眼。
虎子还是愿意相信这一点。
因为她在姚长春的眼中看到了怀念,无论过去多少年,他的窗前始终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花。
竭力救助无法存活,他却始终未曾放弃过为其维持生机念头的兰花。
那是姚长春的徒弟乔苓和乔雨为自己的师父送上的出师礼物,也是两个种植苦手花了好长时间才养大的姚长春最喜欢的植物品种。
这株兰花在姚长春的窗前待了很久很久,从三三两两的嫩绿枝叶变成繁茂的模样,再从带着旺盛生机的清雅变成半死不活的颓丧。
哪怕经历了再多的磨难,也还是活着,也还是陪伴在姚长春身边。
就像是两个担忧师父孤单的徒弟,再怎么艰难,也还是想陪伴在师父身旁,好让他不要总是现在独自消沉的暗夜里。
而这一次,姚长春离开的时候,那盆兰花被留下了。
不仅被留下了,那些半死不活的枝叶也像是回光返照一样,一夜之间便添了许多郁郁葱葱的生机,更有甚者,枝头甚至悄悄长出了一支含苞待放的花骨头。
带着勃勃生机的兰花被留下了。
有些更沉重的东西却被带走了。
虎子看着远方逐渐铺满天空的霞光,心中并没有太消极的想法,反而是一种更为平静的,却略带期待的欢欣。
如果,姚长春已经找到自己的答案。
如果,这片土地能真正迎来清朗的那天。
那就,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