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纾安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金发男人。林威廉穿着考究,态度开朗大方,明媚的眉眼间有种在优渥环境中生出的松弛感,让他一时竟挑不出什么毛病。
这种莫名的完美反让贺纾安一阵不悦,他转过头替陆知铮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好似自然而然,姿态之亲昵不言自明。
林威廉看了贺纾安片刻,恍然道:“想必你就是贺氏集团的总裁,贺纾安吧?”
他大方地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我是林威廉,白彰英的表弟。常听我表哥提起你。”
贺纾安回忆了一下,似乎确实听发小白彰英说过有个在瑞士读书的表弟。他与人握了手:“原来是彰英的表弟。他这两天去首都看家里其他的酒店项目,说是学习经验,估计得在那待一阵子,倒是不凑巧了。”
“我知道他在忙。”林威廉笑起来格外爽朗,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陆知铮身上,语气亲近,“而且也没有什么不巧的——我今天刚好遇上了我多年未见的好朋友。”
“是吗,”贺纾安眯了一下眼睛,“可我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你这个‘好朋友’?”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我和知铮读的是同一所国际学校,那时候天天一起上下学。”林威廉仿佛完全没察觉他话中带的尖刺,大大咧咧地笑着解释道。
贺纾安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国际学校的学费显然并不便宜,而贫寒到要靠打工救母的陆知铮,当年竟然读的是这种学校?
“那后来怎么就分开了?”贺纾安试探着问,心中阴暗地猜想,说不定又是一个像谭觉新那样嫌贫爱富、在陆家落魄时落井下石的拙劣戏码。
“三年级刚开始的时候知铮突然转学了。”林威廉遗憾地叹了口气,“我刚才还在问他,是不是跟着叔叔一起回英国定居了。”
贺纾安记得陆知铮对父亲的话题颇为避讳,想来是父子间有怨怼。他不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猜想着或许陆知铮的白人爸爸也像他爸那样,脾气恶劣:“你还见过他父亲?”
“见过很多次。陆叔叔人非常好,温文尔雅。”林威廉语气轻快,“当年暑假要结束的时候,他还带我们俩一起去游乐园玩呢,那时候——”
“够了!”
陆知铮突然大声打断了林威廉的话,无数童年的回忆在他眼前闪过,那个温和有礼,曾是他心中骄傲的父亲,和母亲顶着肿得如核桃的眼睛,告诉他父亲走了的情形交织在一起。
他还记得那时他揉着眼睛,只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可母亲却说,或许父亲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为什么?年幼的陆知铮搞不明白。明明昨天,父亲才陪他和班上最要好的林威廉一起去了游乐园玩,三人开开心心一道看了漂亮的烟花会,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然而……
“那些事都过去了,别再提了。”
林威廉被吓了一跳,有些手足无措地道歉:“对不起,知铮。我不知道你这么介意……”
陆知铮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的肉里,带出一阵钻心的疼,却抵不过心底那股荒凉。明明他曾经那样仰慕、依赖父亲,可在父亲眼里,他、母亲、还有妹妹,又算什么?
陆知铮固执地想,这所有的一切,说到底,都源自他父母差距过大的婚姻。
在他更早远的记忆中,他的父母曾有过一段十分恩爱的时光,只是好景不长,父母间的种种差异,从文化、见识、再到学历,都注定了最后的分道扬镳。
陆知铮的身躯微微颤抖,他已经没有了父亲,这一次,绝对、绝对不能再眼睁睁失去他的母亲,他一定要……
就在这时,一只宽大而温暖的手覆了上来。
贺纾安强行掰开陆知铮自虐般的拳头,将那只全是冷汗的手裹进掌心,看了林威廉一眼:“既然都已是陈年旧事,林先生就不必再提了。”
贺纾安低头看到陆知铮眼中的痛色,心头揪了一下,温柔安抚道:“知铮你向来喜欢活在当下,不喜欢回头看,我说得对吧?”
林威廉在尴尬的气氛中干笑了两声,试图寻找新的话题:“知铮,那你现在在哪里高就?你那么聪明,发展一定很不错吧。”他看陆知铮一身光鲜亮丽的行头,怎么看都混得不会差。
陆知铮被他这么一问,脸色微微有些发白。贺纾安先一步笑着开口:“他在我集团上班,是我的得力干将。”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和贺总关系那么好。”林威廉好奇问,“那你负责哪方面的业务,研发、战略、还是别的?”
贺纾安正打算再次替他解围,陆知铮却缓缓摇头。他抬头正对着林威廉的眼睛,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自虐的坦诚:
“都不是。我只是贺总的……保镖。”
“保镖?”林威廉愣住了,一时间甚至怀疑陆知铮在和他开玩笑。
“别听他瞎说。”贺纾安揽住陆知铮的肩膀,笑意盈盈,“他可是我专门请来,负责帮我保管集团核心机密的安全专家。林先生,我们一会儿还有个会议,失陪了。”
说罢,他不由分说地拉着陆知铮,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展大厅。
两人坐进了停车场那辆帕拉梅拉里,贺纾安靠在椅背上,侧头盯着陆知铮那张仍显苍白的脸:“你是不是该跟我说说,你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国际学校、温文尔雅的父亲……这些词,听起来怎么也不像一个为生计所迫的教练该有的背景。
陆知铮低着头,声音有些支离破碎:“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保镖而已,不需要贺总亲自查户口吧。”
“什么保镖。”贺纾安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力,拽着陆知铮的领带朝怀里一拉,陆知铮猝不及防地贴了上去,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了一起。
“我都说了,你是我最重要的‘安全专家’。”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因慌乱而微微颤抖的长睫毛,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的诱哄:“既然你负责我的安全,我当然要好好看看你的过去。陆知铮,你听明白了吗?”
陆知铮的眼中隐约有水光闪过:“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轻声开口:“我曾经以为,我有全世界最好的父亲。可事实证明,那只是我一厢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