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又如何?陆知铮心想,他来这里是为了任务,不是、也不能是为了自己的私欲。
陆知铮一言不发地拧开碘伏,小心翼翼为贺纾安的伤口消毒。接着,他找来一把剪刀,细心地将创口贴的两头剪短了一截,以便能更服帖地包裹住对方修长的手指。
贺纾安的目光黏在陆知铮专注的侧脸上。这种被细致呵护的体验,是他多年来从未在所谓的亲人身上感受到过的,忽然问:
“你不怕我吗?这种病要是严重起来……可能会有攻击性,甚至伤人。”
陆知铮暗想:原来今天贺纾安表现出来的这些,还不是最严重的时候?
但他面上仍维持着那种让人安心的平静,这些天的相处中,他已经逐渐摸索出来,贺纾安大抵是喜欢这种被照顾的感觉。
他熟练地撕开创口贴,一寸寸压实,刻意顺着贺纾安喜欢的方式说:“有什么好怕的?你只是生病了而已。别担心,我照顾病人很有经验。”
末了,陆知铮甚至捧起对方的手,朝伤口轻轻吹气,一面憨笑道:“我妈说,这样吹吹,就不疼了。”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那双因为常年训练而略显粗糙的手,和自己那双一看就养尊处优的手是那样不同:“对了,你妈妈之前昏迷送过医院,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陆知铮扔剪下来的创口贴的动作顿了一下,险些将其扔出垃圾桶外:“已经好多了。”
他的余光却控制不住地瞥向那处浮雕暗门。那后面的暗室里,就放着能帮他母亲讨回公道、甚至让整个贺氏集团付出代价的证据。
而讽刺的是,贺氏的总裁此刻却正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询问他受害母亲的近况。
陆知铮收回视线,却发现贺纾安正深深地注视着他,眼神里的关切让陆知铮感到一阵心虚。他连忙随口找了个话题:“说起来,你是一直都在练琴吗?我听说乐器这种东西,只要一段时间不碰,就会手生。”
“天天练。”贺纾安回答得毫不犹豫。
陆知铮愣了一下:“天天练?我看你每天工作排得那么满,又要健身,还能有时间练琴?”
“再忙也要练。”贺纾安转头看向那把断了弦的琴,缓缓地说,“因为只有练琴的时候,我才感觉,我是在做我自己。”
也就是说,一天中的其他时候,都不能“做自己”。
陆知铮没料到他竟然还能在这点上与贺纾安感同身受。自从父亲离开后,他长久以来都在家拼命压抑自己,做一个懂事的乖小孩。时间久了,甚至忘了最初的自己究竟是何种模样。
陆知铮看向身侧那架大提琴,那根崩断的琴弦斜斜地支棱着,上面残留的血迹在灯光下已经微微凝固,他默默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擦拭掉了琴上的血迹。
“如果没有大提琴,”贺纾安幽幽道,“我整天对着集团里那帮各怀鬼胎、时刻盯着我出错的人,可能早就——”
话没说完,贺纾安便止住了。但陆知铮却听出了那种未尽之言里的压抑与孤独。
他原以为贺纾安是个高高在上、长袖善舞,甚至可谓风流的总裁,却没料到,这个总裁位置对当事人而言,竟更像一处牢笼。这和他最初设想的完全不同。
陆知铮攥着沾血的纸巾想扔了,手腕却突然一重。
贺纾安突然伸手,轻轻勾住了他的衣角,仿佛怕他跑了似的:“明天起,我要去外地出差几天。最近周若兰被我派去国外参会了,缺个助理兼保镖,你陪我一起去吧。”
陆知铮呼吸微滞:“出差去哪里?”
“B市。去视察集团新建的专门生产抗结核药的工厂。”
抗结核药。
那正是母亲当时吃的那款药物,如果去了工厂,说不定还可以拍摄到一些实地的生产不规范的证据,进一步帮母亲维权,陆知铮立刻答应下来:“好。”
贺纾安怕陆知铮临时反悔,提醒道:“B市是个小城市,周围没什么好玩的东西。”
陆知铮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没事。你的病还没好全。今天白天那种情况太危险了,我……想陪着你。”
贺纾安靠在琴身上仰头看着他,灯下的陆知铮看起来那么温柔、又对他那么上心,就算得知了他的焦虑症,非但没有一点看笑话的意思,反而毫不犹豫地想要陪着他。
如果这都不算喜欢,那还有什么能算?
这么多年了,他终于在这个充满谎言和虚伪的世界上,找到了一个什么都不图,只单纯喜欢他的人。
贺纾安的眼角微微下弯,凝成一个月牙般尖尖的弧度,笑得温柔而满足:“好,我们一起。”
陆知铮仿佛害羞般垂下眼帘,避开了那双满含深情的桃花眼,可贺纾安看不到的背后,掌心里沾血的纸巾却被他死死捏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