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总要下几场雨,水深入地下,又从清江市这片天上坠落,循环往复缠缠绵绵。动物们陆续打窝,树上的、墙上的、洞里的都知道回家。
顾西洲偏要流浪。
天气淅淅沥沥,走在街上,戴着卫衣帽子,没有打伞。他要去“赴约”,明知是场鸿门宴,但顾西洲就是这样的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倒是很期待,这场鸿门宴里到底堆列着哪些美味佳肴。
顾西洲睁开眼是下午,窗外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上还是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听着窗外的雨声又进入昏迷时刻。
一通电话卡点打进来,顾西洲扫了眼时间,已经晚上七点了,
“八点到木屋的废弃工厂,一个人来,曲南风在我们手上。”
还没等他回答,电话就被挂断。声音做过变声处理,但顾西洲大概能猜到电话对面的人是谁,老掉牙的绑架威胁方式。
傻逼。
顾西洲坐起身,他赌那个工厂里没有曲南风,但依旧准备接招,他想看看两个老东西计划了这么久,到底有什么本事。
夜色昏沉,光线昏暗。
顾西洲连手都懒得抬,右腿蓄力抬起,一脚踹在门板正中。
“哐当——”
沉重的铁门被踢开,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
顾西洲径直抬步跨进门内,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确认没看到曲南风。他慢悠悠地开口:“怎么了小叔叔?多有重要的事情,非要把我约到这里来谈呢。”
顾庭昀没说话,朝身后的三个人挥挥手,壮汉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捡起地上的绳子将顾西洲和中间的柱子绑到一起。
没有一步是不自愿的,顾西洲顺从地伸出手,还敢挑衅:“麻烦绑紧一点,省得待会我逃脱了,还要麻烦你们把我抓回来。”
目光所及之处,看到了坐在暗影里的曲司阳,这次不是擦肩而过,他勾起一侧唇角直视他的目光。一明一暗,都想弄死对方。
虽然只见过曲司恒的照片,但顾西洲觉得兄弟两人完全不一样,一个身处天堂,一个埋进地狱;一个永远在明,一个永远在暗。
“顾庭昀你让我1V5,还把我绑起来,是不是有点太小人了。”顾西洲的视线一直落在曲司阳身上,从未离开过。
曲司阳像掌权人,凝视着顾西洲,他好像明白了曲南风为何会喜欢他,因为顾西洲和曲司恒一样,身上都有光。这让他更加厌恶顾西洲,他本没打算参与,但现在他真想杀了他。
“顾庭昀,”顾西洲提高音量:“我他妈跟你说话呢。”
顾庭昀放下手机,走到顾西洲面前,一个字都没说先给了他一拳。这人真是弱死了,白给的机会都抓不住,这一拳对于顾西洲来说,和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顾西洲偏头,嗤笑一声,“你还真他妈是个小人。”
“顾西洲,你别给脸不要脸。”顾庭昀双手提起他的衣领,眼睛里冒火。
“小叔,把我找来的目的是什么呢?”顾西洲问。
不等顾庭昀回答,他又懒洋洋地说:“别告诉我就是为了打我骂我,这种事情马路边上就可以,没必要为了我专门找个场地,还真是辛苦了。”
“顾西洲!”
顾庭昀吼他。
“还是说为了测试我?”
顾西洲又说:“测试我什么呢?和曲南风的关系?还是为了曲南风可以做到哪一步?”
听到这里,曲司阳终于坐不住了,他从黑暗里走出来。顾西洲头一次如此细致地观察曲司阳的样貌,不丑但恶心,像腐烂的食物上堆满了蚂蚁。
无人看管,尽情啃噬。
“离曲南风远一点。”曲司阳攥齿而言。
顾西洲强压下心理不适,直视曲司阳眉宇下的黑洞,没有一毫畏惧,“从别人手里抢来的,还真把自己当成好叔叔了?”
曲司阳上前一步,身体几乎紧贴他的,只是愤怒地盯着,理智依旧尚存,他不能亲自动手。总有一天,他要亲自扒了顾西洲的皮。
“我们叔侄的关系,还轮不到你个外人插嘴。”
顾西洲突然笑起来,他不知道曲司阳是来干什么的,来了又不动手,所以要套话。于是继续挑衅:“我和我老婆的事,也轮不到你操心。”
“顾西洲,我警告你……”
“我也警告你,”顾西洲打断曲司阳的话,“别再做这些无用功了,想看看谁更有本事吗?当然了,我不是小人,从不耍阴招。”
忍一时风平浪静,曲司阳今天本就是来看戏的,是不是大局他心里清楚,确实没再做一些无用功,转身再次走回黑暗里。
站得时间久了,顾西洲有点儿累,他想坐下,转了转脖子,“顾庭昀,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现在能给我松开了吗?”
顾庭昀的心没有烂到极致,十年又不是转瞬即逝的,他很明白顾西洲是个什么样的人。同样,顾西洲也很清楚顾庭昀的为人。
最后还是心软了,本计划着让那三个壮汉把顾西洲按在地上打一顿,但还是没做出来。三人给顾西洲解开绳子之后就离开了,顾庭昀想,就当是吓唬一下他。
谁知顾西洲又不乐意了,他们三个走了,谁来让他脸上和身上挂彩,没有伤怎么回去向曲南风“邀功”?凭顾庭昀吗?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恐怕来的路上淋雨对身体的伤害,都比这个废弃屋子里带来的多。
顾西洲坐在一旁的铁桶上,又问了一遍:“到底找我来干什么?”
要打就打,磨磨唧唧的,顾西洲的时间宝贵,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阿洲,你离开顾氏集团,我会留给你股份,给你钱,你出国留学。”顾庭昀还有脸说:“反正你在国外也有家人不是吗?”
顾西洲的舅舅——章序。生活在加拿大,章好可离开后,他无数次要求顾西洲去加拿大一起生活,但都被顾西洲拒绝了,原因是总不能让顾正原一个人。
“做梦都梦不到这样的吧。”顾西洲觉得顾庭昀很可笑,他皱着眉,“我去国外,你和林知怡鸠占鹊巢吗?搞半天是让我给你俩腾地方呢?”
“顾庭昀,你是姓顾没错,但你是私生子,别把自己想得那么高大上。只要老爷子还活着,这个顾氏就他妈的落不到你手里。”
顾庭昀跟他讲条件,“那你怎么样才能离开?”
“除非我死。”
顾西洲捡起地上的棍子,直接朝顾庭昀抡过去,正中左肩。妈的!顾庭昀又不是吃白饭的,他今天势必要和侄子过上两招,但顾庭昀哪里是顾西洲的对手,自不量力。
黑暗中,两道白光闪过,从左右两侧同时奔向顾西洲。
……
曲南风推开门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身形一扑,硬生生挡在顾西洲身前,锋利的刀猝不及防地扎进她的肩头。
只有刀尖。
曲司阳反应迅速,这点小伤还不如藤条来得厉害。
说过不会再把背后亮给敌人,曲南风又忘了。
鲜血流出,刺痛蔓延开来。曲司阳看着曲南风肩膀上的伤,彻底僵在原地,手止不住地颤抖,刀落在石灰地上,
闷响。
顾庭昀从没想过要让她受伤,他只是想让曲南风亲眼见到顾西洲坠落的过程,所以他即使没有曲南风的联系方式,也能用一万种方式找到她,以此邀请她来观赏。
“曲南风。”顾西洲眼看着,他几乎不能呼吸。
片刻后,他眼底掀起惊涛骇浪,冷静沉稳尽数崩裂,只剩下滔天的惊慌。顾西洲伸手扶住她,看向曲司阳,眼神狠厉如寒刃,浑身都透着发疯的震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