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天之内,沉寂八年的千音钟今日便敲响了第二次。
各宫留下来守卫仙门的弟子也顾不得门规“不可疾行”的规定,互相告知着“掌门出关”的消息,匆匆赶向春晖堂。
掌门奚万尘乃人界说书人口中,十日必有八日讲诵的故事主人公。关于此间事迹,茶馆中的人百听不厌,常常主动加一些银子只为听指定某个时段的故事。然而说书人早已对一切烂熟于心,由此这可称得上是极为难得日渐繁盛的买卖。
诸位长老早已在许知言带领下屏息等候,不多时,金丝楠木宝座上缓缓现出一个闭目打坐的人。此人面容俊秀,额间一缕白发平添几分庄重,那双浅灰色瞳孔缓缓睁开,周身顿时升起凛然难犯的威压。
许知言引领众人俯身参拜:“恭贺掌门功法大成,顺利出关!”
奚万尘起身拂袖间,一阵灵雨淅淅沥沥洒向众人:“诸位免礼,各位长老多年操持门内事务,万尘诸多感怀难以为报。”
许知言俯首再拜:“掌门言重了。知言愧对掌门,奚珏追寻煞气途中失踪,刚刚有弟子自茵山传来求助消息。恳请掌门准我现在前往此地,自行弥补此前罪过。”
“阿珏出事了?”奚万尘不觉抬高了声音,他捏起剑指覆于眉心,“我亲自去一趟。”
玉树临风的白衣仙人面色难掩急迫,转瞬与宝剑微雨融为一体。一条银白游龙跃上空中,在云层中穿梭几个来回后逐渐消失在众人视线。
守候在春晖堂外的一众弟子,早已为眼前一幕呆滞住,人群中久久没有人开口说话。
“这就是灵雨?我感觉最近练剑的擦伤全都好了!”
“不止如此,我好像突然参悟新剑法了。”
“第一次看到掌门这么慌乱的样子,掌门果然很挂念大师姐。”
“若非如此,我们怎能有机会目睹掌门人剑合一的风采,但愿大师姐吉人天相!”
*
颜贞死死握住图灵的剑刃,血水流淌在地上如绿巩油淋向锈迹斑斑的铁器,地面瞬间蒸腾出层层白雾。
“小心!她的血液有毒。此前就是她抓走了奚珏。”姜佩汇聚全身的灵力拼命抵住争先恐后钻向奚珏身体的煞气。
“颜贞……”图灵躲避着如利刃毫无章法挥砍向她的利爪,始终无法下出重手。
“你们抓了我还不够,还要去挖他的坟,剖他的尸。丧尽天良的一群狗贼,有何颜面守护人界?”颜贞咒骂着,却始终未曾看向她。
另一旁,姜佩屡次支撑不住催促道:“师妹你还犹豫做什么?她已经双目失明亦神志不清,再拖下去我要坚持不住了。”
从刚刚开始,颜贞就一直盯着一方空白的墙壁,哪怕对她攻击亦没有转向她,想来颜贞只能凭借声音感应到他们的位置。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图灵喉咙一度堵塞。
她扔出左手佩剑玄白,剑身落到两人跟前的片刻瞬间幻化出一层剑气,接连紧扑过来的煞气顿时如同被灼伤般再不敢轻易上前。
如若没有遇到师父提升功法,此刻她又怎会有余力去保护别人,如若那日她一直和颜贞待在一处,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图灵不觉想起那日她和颜贞把酒言欢,两人畅想着待一切事情结束一起行侠仗义、云游四海。颜贞说,虽然她每天晚上想到琴枝都会心痛难眠,但她会好好活下去,对她来说,这已然是她的第二世。
每次施展法术救人时,她都会觉得琴枝还一直待在她身边。
所以她要去救很多很多的人,她要带着琴枝的记忆让更多的人去记住他们。
此刻颜贞再没有昔日半分神采,她面容枯槁,几次徒手迎上剑气,纤长的指甲全部齐根脱落。而她却像感受不到丝毫痛楚那般愈发兴奋地向她猛扑过来,招招致命杀意:“你比之前那个人弱很多,不过应该也是仙门之人,给你个机会告诉我,楠信死了吗?他死了吗?”
“他死了。”图灵展开右手掌心,看着那两片堪堪长出来的花瓣,不知这是否能短暂唤醒她的神智。
“你骗我!”颜贞听到煞气在耳边的低语陡然脸色铁青,凌厉的掌风席卷着黑血向着她脖颈俯冲下来。
“图灵快躲开!再拖下去,你打不过她的!她已经没救了,杀了她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姜佩远远呼喊道。
听到这个声音,击向图灵的掌风瞬间偏了半寸,图灵隐约看到她胳膊上似是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蠕动,她当即迎上那阵掌风,借吸引对方注意力的片刻划破她的衣袖。
原本汇聚如山的杀意全部消散,一滩又一滩黑血自她嘴角溢出。繁复的咒语如同虫蚁从手腕层层爬满至她的颈间。
颜贞死死咬住嘴唇,整个人慢慢坍塌下来跪在地上,环绕在姜佩两人周围伺机而动的煞气像是突然得到什么信号,窸窸窣窣地爬过来。
这是咒痂……那些虫蚁似乎也密密麻麻爬过她的头顶。禁书上有写,修仙之人可用此术与妖兽为契剥夺其意志,一旦有意志恢复的迹象,妖兽则要承受万蚁噬骨之痛。
她此前发过真言之誓,仅仅是被灼伤的伤口亦是花了近一个月才恢复过来,她不敢想象颜贞这些时日是如何熬过来的……
图灵当即以万慈辟出一方剑气,划破右手掌心将雪莲花瓣送入她的眉心:“对不起,这次我一定不会抛下你的······”
也许早在她被带入谛言堂的那天,她就应该不顾一切救出她。她一直以为,只要颜贞还活着,就一定有机会。
泪眼模糊中,众人脚下地面倏地亮起一个法阵。数道灵咒盘桓交错,几乎将整个山洞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