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休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那你可愿意留下来?”
图灵重重点点头,现在的她大概只有五岁,可以肆意地将小小的身躯缩入图休怀中。
黎怜枝:“小图儿,你以后叫小图儿好不好?你可愿意认下我这个阿娘?”
“阿娘!阿娘,阿娘。”图灵又将乱糟糟的头发向她怀里钻了钻。
奚万尘此时名叫奚仲卿,以教书为生,闲暇时便帮助夫人打理药园、照顾病人。而图休正是黎怜枝,是落霞村远近闻名的大夫,他们待图灵如同自己的亲生孩子,将毕生所学毫不保留地传授于她。
黎怜枝得知她爱喝百花露,特意做了许多封存起来堆满了近半个地窖。每日晚饭后,奚仲卿会把她抗在肩膀上,然后一只手牵着黎怜枝,三人一起走很久很久,到集市东头看哪吒脑海的皮影戏。每次图灵都会不觉睡着,然后夫妇两人轮流将她抱回家中。
第三日清晨。
拇指宽的手擀面配上几根碧绿青菜,宽面软糯且劲道吸满金黄炸蛋的汤汁,只辅以些许粗盐和香油调味,图灵自己就可以吃一大碗。她正大口吃着,忽然听到黎怜枝提起自己昨日的梦呓不由得心中一顿,生恐自己暴露了什么。
“你阿爹一早便去了集市,想来此刻快要回来了。”黎怜枝提起奚仲卿的时候,眼睛里总是蒙了一层水雾,此刻看到吃得呼噜呼噜的图灵,满面笑容胜过窗外露珠盈盈的朝颜花。
自图灵来到这里的第一日便发现了,院落的篱笆上,窗棂上,榕树的树干······只要是可以攀爬的地方,皆种满了恍若擎着大大小小喇叭的朝颜花。一开始只有或粉或紫的花朵,后来奚仲卿竟根据植物护养的古书栽种出明黄、天蓝、碧泉等各种各样的颜色。
黎怜枝闲暇时,便穿了奚仲卿隔三差五为她裁制的新衣,或坐在秋千上,或倚在榕树下的木椅上,饮一杯他自种自晒的花茶,笑得开怀恣意。
“怜儿,小图儿,我回来了!”奚仲卿抱着七八棵粗细不一的树苗,轻快地跨过晒得有些褪色的门槛。
黎怜枝浸湿了一方手帕,替他细细擦拭着脸颊沾染的泥土,掩盖不住地笑意终是在假装嗔怒中破了功:“昨夜娃要一院子的果树也就随口一说,现在她自己恐怕都不记得了。”
奚仲卿擦着额角的汗滴,笑着道:“做爹爹的总要说话算话,我可是答应过了。”
图灵隐约记起,大概是此前有些艳羡阿花的庭院,这几日不觉放松下来才会梦到过去。
今日难得两人同时休沐,早膳后,奚仲卿切了两个果盘,沏了一壶清茶便挽起袖子在院中栽种起果树来。
石桌上摆放着三四个小巧精致的玉簪,都是奚仲卿说是顺路置办的发钗。黎怜枝轻轻拢起她刚刚过肩的发丝,忽然察觉几滴热泪砸落到她的膝盖上,匆忙松开揽过她的肩膀:“可是阿娘弄疼你了?”
图灵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抽噎着:“就是觉得阿娘爹爹很好。”
好到她怕一切都是梦,这一切迟早都会消散。
“傻孩子。既是阿娘的孩子,阿娘定会一直守护着你。等这几棵杏树、桃树、枇杷长大了,就是小图儿上学堂的日子了,那时小图儿可以跟着爹爹一起去学堂。”
图灵循着黎怜枝的指尖望去,叶片在日光下抖落粼粼银光,那几棵小树苗原本蔫蔫的枝叶在种下去后很快恢复了生机。奚仲卿看两人正朝这边望过来,停下锄头挥了挥手。
“神医,黎神医!您快去看看我家孩子吧,他今天不知道怎地,回到家后整个人不太对劲。”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撞开柴门冲到黎怜枝面前,不由分说推开图灵拉起黎怜枝就要走。
“小图儿!”黎怜枝惊呼一声,被那妇人拖拽着一个趔趄。
“你伤到我娘子了,还请放手。”
图灵一瞬间怀疑自己眼花了,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奚仲卿便出现在黎怜枝面前,轻轻一扯便将老妇人推出两三步远。
“求求你们。”老妇人眼看奚仲卿动怒,当即跪拜在地。
“我去取药箱。”黎怜枝叹口气,起身去了堂屋。
图灵一骨碌爬起来去牵奚仲卿的手,只是一声“阿爹”还没说出口,她便因那只冰冷的手和锋芒毕露的眼神打了个哆嗦。
“吓到你了吧。”奚仲卿不过两秒间便恢复了温和的神色,将她抱了起来,几步追上正要离开的黎怜枝,“我和你一起去。”
黎怜枝揉了揉图灵的脑袋,抬头对他道:“你看好小图儿,我去去便来。”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奚仲卿煮饭、洒扫庭院,继续为她打磨木马和弹弓,偶尔还会教她雕刻泥人,所作所为无不细微妥帖。
可图灵却没有了前几日的温馨眷恋,刚刚那一幕在心中却怎么也挥散不去,那个人才是记忆中奚万尘真实的样子。
眼看天色将暗,浓云密布暴雨将至,图灵对着满桌爱吃的酸甜菜肴没有丝毫胃口,她跳下凳子扯了扯一直立在窗前的那个人:“阿爹,娘亲什么时候回来呀?”
“轰——”
电闪雷鸣,瓢泼雨幕中忽然走来一个人,待图灵看清那个人的样貌,整个人如同浸透雨水的焦木,僵直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