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多天,奚仲卿始终没有出现。黎怜枝每日除了去竹仁堂坐诊半日,便是留在家中打理庭院。一开始的时候,图灵眼睁睁看着她好几次刚刚打满一桶井水便因踩住衣裙洒了个干干净净,生火时常常熏得满脸乌黑却不见一丝火星,柴堆的木刺一次又一次扎入她的五指······
图灵步步跟随在她的身侧,从未见她掉过眼泪。后来黎怜枝每次只打半桶水,去邻居赵大娘家学会了为灶炉通风,双手磨出了一层薄茧不再轻易受伤。
可即使如此,图灵依然在她持续辗转难眠的夜里眼眶发酸。虽然她不过是在这里生活了几日,亦知道大小家事都是奚仲卿在打理,也只有在她来到这个家的时候,黎怜枝执意把自己关在灶房,学会了做手擀面。
黎怜枝会许多家常菜,但图灵最喜欢的还是沸水烫熟的擀得劲道清香的面皮,在粼山时,图休亦经常做给她吃。
春夏时节,万物疯长,原本手指粗细的树苗很快长到了手腕那么粗。来家中问诊的村民看到此景连连称奇,还询问黎怜枝栽种的方法,每次黎怜枝都会用再普通不过的照料方式搪塞过去,只是提这些事来,那双重新燃起火苗的眼睛都会黯淡几分。
好在奚仲卿做了完全的准备,没有人问起她的丈夫去了哪里。尽管如此,只要有一点引起黎怜枝难过的可能,图灵都忍不住想要把那些村民全都赶走。
但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咬着嘴唇蹲在黎怜枝身边,看她把一棵桃树的枝叶用手帕擦得发亮。
其实每次黎怜枝照顾这些果木时,浇水施肥都是致死量,每日她都未曾停下,忙得满头大汗,人也渐渐消瘦了一圈。好在这些树木大概是沾染了奚仲卿的神力,十几天过去了,它们的根部不仅没有烧坏,还擎起大片绿荫。
庭院琐事处理起来愈发得心应手,黎怜枝除了拼命看烂熟于心的医书,便多了许多发呆的日子。
正当图灵不觉忧心的时候,一日清晨,三四位村民用拉车拖来一位重伤的修士。那人虽身着玄色衣衫,但亦能看出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迹皆是被鲜血染透了,满是刀锋的面容几乎辨不出五官原本的样子,唯有那刀锋般的下颌透露着习武之人惯有的硬朗与坚毅。
“黎大夫,前几日黑豆偷溜出村子险些遇害,是这位大侠救了他。近几日大侠日夜守护这里不肯入村,恳请您救救他吧。”
“就让他留在这里吧。”黎怜枝答应下来,村民们得知她行医时不喜有太多人在身边,于是道谢后匆匆离开了。
经过半月的劳作,黎怜枝的身体强健了不少,她凭一己之力支撑着那位修士时回到房间时,图灵看到了那位修士后颈与腕部皆是经脉乌黑。她蓦地想起那日见到颜贞的光景,料想此人若不是中毒便是身中煞气。
只是若是煞气,一旦发作,黎怜枝一界凡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奈何无论她挥手还是想要抓住黎怜枝的衣袖试图阻止她皆无济于事,最后只能任由黎怜枝穿过她的半个身体,不断往返于灶房煎药和照顾病人之间,一夜不眠不休。
“哐当——”图灵一个激灵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在变成灵体后第一次睡了过去。
黎怜枝手执银针背对着她,床上的人似乎已经醒了过来,图灵急忙几步飘到她的身侧。
沾染了些许血迹的匕首掉落在床侧,昨日昏迷的人支着半边身体,除了手腕上的汩汩血痕,脸上的刀疤已经全然不见了。奚仲卿虽然为人温和但总隔着一层融不开湖泊霜雪般的隔阂,而眼前的人眼眸深邃,肤色微黑,自带深海林间的旷野气息。
他拔掉右手虎口处的银针,苦笑道:“我已身中煞气,若不先挑断我的手筋,失控时你不会是我的对手。”
黎怜枝目光坚定:“我是大夫,从不伤人。”
“迂腐。”修士面色一沉,陡然如猎豹般俯冲过来,黎怜枝脱手的银针偏了半寸,被对面的人紧紧钳制住手腕,“这就是有无灵力的区别。”
恩将仇报!图灵愤愤咒骂着张牙舞爪,突然她看到修士变了神色,垂下头退后两步向黎怜枝作揖。
“抱歉。我已知自己时日无多,刚刚是想试试姑娘是否适合修炼。”修士说完,抬头时却是眼睛一亮,“姑娘根骨齐佳,在下愿将一身修为奉上。”
黎怜枝摇摇头:“即使因为煞气走火入魔,若你就此放弃修炼,亦可安度余生。”
“从未有人会拒绝送上门的灵力,你可知道,修炼之人可延年益寿。当你有了更多的时日,若想实现什么抱负,皆不在话下!”修士眼中的光芒和窗外的春光一样灿烂。
“生死有命,我不需要这些。”黎怜枝说完,起身拎起门外的肥料继续去施肥了。
许知言几人在村外留下结界后从未踏足这里,结界开始出现裂痕,修士时而精神奕奕地去与煞气交战,时而拖着残躯回到这里休憩疗养。
三日后,黎怜枝将药碗在茶桌上重重一顿,对床上的人没好气道:“若再这样下去,就算用光我珍藏的所有草药也救不回你这大罗神仙的命。”
修士嗤笑一声,看到面前的人突然脸色苍白捂住嘴唇跑了出去,一时诧异:“喂······”
之前黎怜枝虽然休息甚少,但整个人从未受过多影响,图灵猜测是饮了奚仲卿神血的缘故。眼下情况突变,图灵步步跟了上去。
腰间玉佩上的彼岸花忽然晕开层层红光,一道稚嫩的童声幽幽飘了出来,图灵不觉顿住脚步。
“主人主人,大事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