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祖摇摇头:“孩子终究是无辜的。我本以为你体内的神力会在分娩时彻底消散,你现在寿命已不足十年,能护得了她们一时,又如何保护她们一世?九州各地花了三百年的时间才堪堪恢复为如今的模样,不可再历经一次同样的浩劫。”
“万尘兄的人情我已然还清。煞气转化之法虽然有效,但你们亦看到了,煞气性劣,断然不会乖乖留在原地以让你们有足够的时间来炼化剑气。”
黎怜枝挣扎起身,不顾阿祖劝阻,跪拜在地:“这孩子自小便要承受病痛之苦,终是我亏待了她,恳请医圣将她体内的神力转移罢。”
“若留下这个孩子,她天生体弱命数有限,日后你们恐怕都会受些波折。”阿祖摩挲着手中的一只玉瓶,叹息道。
黎怜枝一手握住一只滚圆的拳头,满眼慈爱:“她们既已平安来到这个世界,那便比我们预想的都要强大。我黎怜枝的孩子从来不是依草附木的羸弱之辈,日后她们必会生出自己的羽翼,在更广阔的天地寻找到自己的答案。”
“阿祖,她们或许可以找到转机。”
“此事恕我不能从命,我可以助你转移她们体内神力。但我要你立誓,身负神力的孩子自此不可存活于世。”
“我黎怜枝在此立誓,若有违阿祖所说,我与这个身负神力的孩子皆受天劫雷刑,此罚不死不休。”
阿祖捏起剑指,在一女婴额头处汇聚起一团金色光晕打入另一侧蠕动的身躯中,随即按下玉瓶顿于茶桌之上起身离开,“此药毒性极强,服下即可毙命,她不会遭受痛苦。”
黎怜枝抱起那个继承神力双目神采奕奕的女婴,摸出怀中的府印注入灵力:“奚诀,即使没有阿娘陪在身边,你也一定会平安健康地长大。”
听到女婴撕心肺裂的哭声,仙童推门时黎怜枝和另一位女婴早已不见了踪迹。他抱起女婴有些手足无措,看到出现在门外的阿祖急忙迎上去:“阿祖,她,她已经走了。这个女婴怎么办······”
阿祖看向茶桌上的玉瓶,眸光一寸寸黯淡下来:“怎么办?自然是交由罪魁祸首处置,把她丢去寒玉山脚下。”
仙童刚离开两步又被迫停下,阿祖将写了龙飞凤舞两个字的纸条塞入襁褓中,又取了一袭素白披风为女婴轻轻盖上:“二玉为一珏,这世间的诀别太多了,就叫阿珏吧。”
图灵本欲继续跟上,却不受控制般由一无形巨力拖入一片草木繁盛日光丰沛的山林。
黎怜枝拂去落满衣襟的灰烬,仰头望着澄澈如空毫发无损的结界,紧紧抱着怀中的女婴:“旧图难寻,欲说还休。”
“小图儿,我们破誓成功了。对不住,以后要你独自来承担这一切。”
“小图儿······”图灵喃喃重复着,为何从一见面她就取了这个名字······这么多年来她没有图休的半点消息,所以此前她理所应当认为这里是奚万尘的执念化境,莫非——她猛然抬头,只见山林上空骤然出现数道金色闪电,一如和岳隺初遇他在粼山历劫那日。
“图灵,我一定会带你回家。”
似是迎着尖锐的风雪,又好像隔着万重粗粝的结界,一道有些闷重的声音远远传来。
“若是今世难寻,我便撕裂时空,若是天道无情,今日我便斩了这固执守旧的东西。”
一层涟漪循着岳隺的声音在她眼前层层漾开,高树山庙皆在一瞬间扭曲变形。
“小图儿,你该回去了,有个人已经等你很久了。”顷刻间,黎怜枝眼角泛起皱纹,鬓间染了花白的发丝一如她们在图灵十岁时分别前的模样,只是这次她是抱着女婴径直望向图灵说的。
那双仿佛将所有春光揉碎在其中的眼睛,似是要将她从头到尾描摹一遍又一遍,她弯了弯干涸的嘴角:“你长大了,成长为了阿娘最喜欢的样子,比我预想中的千百种样子都要好。阿娘对不住你,因为失去对仲卿的信任,我丢失了情丝无法再炼化煞气,才害你做了那么久的噩梦。”
“桃源村的事不是你的错,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你从未做错什么。”
“回家吧,阿娘相信你会做到你想做到的一切。”
“阿娘,我的家就在这里,你要让我回到哪里……”图灵想要扑过去,可周身的光晕将她紧紧禁锢其中,粼山越来越远,远到彻底变为一场梦。
“奚万尘,这一切可是拜你所赐。”
“若不是为了向你寻仇,我们怎会如此团结一致。”
“只要你的后代还活着,子子孙孙无穷尽,就会不断激起仇恨,以此增强我们力量。不过,即使现在杀光你的后代也没用了哈哈哈,我们现在可是比当初的你争气多了。”
宛若林间树叶间的沙沙声铺天盖地而来,如同一场不会停歇的诅咒。林间暗影逐渐吞噬一切,直至唯一的光缩小至图灵指尖缝隙那么大,而后倏地劈开天地。
“图灵。”岳隺擦去嘴角的血迹,重复呢喃着,这个名字早已胜过千万道剑诀。
剑柄划破他的掌心紧紧抵住青筋绷起的腕骨,面前风刃千钧,他不曾后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