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佩几乎把头埋在了袖子底下,和初次见面时的他截然不同,对于给她治病这件事,他似乎总是忐忑不安却又一意孤行。
“我自然相信你。”不然也不会撒了那么多谎,之前她可是从未对长老做过这些事。奚珏伸手接了过来,“我一定会彻底好起来的。作为大夫,你一直低着头怎么及时诊断?”
姜佩就这样姗姗抬起头,看她喝下最后一瓶药。
似是许久没有休息过那般,她睡了很久很久,醒来时,已经是满地银霜的深夜。殿外没有任何人,她想起此前听到的对姜佩的种种指摘,在事情明了之前她不敢轻易惊动长老,匆忙披上斗篷向药园跑去。
荷塘间蛙鸣阵阵,她跑过枝叶咔嚓碾碎的脆响,跑过幽深错纵的小路,终于堪称仙门荒原的那片亮着唯一一盏灯的药园中,看到蹲在榕树下埋头痛哭的人。
“喂。”奚珏有些不知所措,磨磨蹭蹭走过去,“姜佩,我已经没事了。谢谢你救了我。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我们以后就是朋友啦。以后在仙门,我保护你!”
“是长老惩罚你了?我去找他们说清楚。”奚珏看他一直不说话,有些心急起来,“其他人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等我修炼得像岳隺那样厉害,等你的医术彻底传扬开,到那时他们只会羡慕你!”
“我是在很认真说地,你很厉害,只是还没有被更多的人看到。”
姜佩用袖子抹了抹眼泪,瓮声瓮气道:“不是因为你。”
奚珏在他身旁坐下来:“那,现在我们也是朋友了。你可以不用憋在心里,就算告诉我,我也不会说出去的。因为,因为我根本没有其他朋友······”
平日里,除了偶尔对岳澜生撒撒娇,她根本没有多少可以说话的人。岳隺天性像冰块一样,除了修炼便是修炼。
“我没有家人了。”姜佩吸了吸鼻子,“在他们离开以前,我以为我有很多时间可以学习医术。母亲在我和姜佩出生后身体一直不太好,我自小体弱自知没有修炼的天赋,为了治疗她的心脉,我开始偷偷看一本又一本医术。”
“因为他们请过很多名医,都不相信母亲可以治好,我们世代从商,他们更不会相信我可以走上这条路。”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确信自己可以做到,可是我就是想去做。”
“为你治疗的药方,并不是最近调配出来的,是从开始上学堂起,我便开始不断调整药方,在林间野物身上做过许多次尝试······”
“你——”奚珏一张口,却鼻间酸涩。
姜佩接着道:“我很高兴你没事了。可是,就是觉得今天为什么不能早一些时候到来,如果知道他们那么早就要离开,我一定不偷懒,让阿娘有生之年减少一些饱受病痛的日子。”
“阿娘生前一直很喜欢看烟花,可是后来她无法受到任何刺激,更听不得爆竹的声音。”
“我什么都没有为她做到。”
“你知道一个人怎样才会彻底消失吗?”奚珏站起身,继续道,“当这个世界没有人记得她的时候,现在有你有姜佩,还有我,只要我们记得,属于她的一部分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可以透过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身体,去弥补曾经的遗憾。跟我来。”
和药园同样地处偏僻的地方,还有八宿冰湖,湖边方圆十里自成一方结界。
奚珏将腰间的锦囊取下,一股脑倒出来:“我记得岳隺之前下山买了很多人界的稀奇物件,找到了,在这里!”
她将硬厚牛皮纸卷成的圆筒沿着湖边插了小半圈,而后捡来两根树枝,递给他一根:“其实施展法术不一定非要灵力,若是用阵法哪怕没有灵力的人也能做到。次阵名为无音结界。”
姜佩跟在她身后,描摹着浅浅的痕迹,直到最后一笔,阵法骤然亮起白光。
奚珏拉住他,两人一起跳入结界,她挥洒指尖灵力点燃不远处的圆筒。
一片静默中,烟火升空,斑斓光芒映照冰湖中与漫天星辰交相辉映。
奚珏轻轻说:“这片冰湖还有另一个名字,叫‘海底目’。传说如果足够幸运的话,就可以在此看到那个无法再相见极其思念的人。”
她从未在此看到妹妹或者母亲,这亦是让她一直心怀希冀的原因。
“今日我愿意把所有的幸运都暂时借给你。”奚珏向他张开手掌。
姜佩将手轻轻覆盖上去,湖边骤然泛起涟漪,满是欣慰与慈爱的笑颜就此在其中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