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了身规矩些的官服,把卷宗往怀里一抱,跟着礼部来的小吏一路去了将军府。她平时在凶礼司待惯了,少有这种白日里正大光明上别人府门的机会,乍一站到将军府门前,竟还觉得眼前亮堂得有些晃眼。
宋昭这座府邸倒挺像他本人。门庭不算夸张,却收拾得极干净,朱门高阶,守门亲卫个个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看人时像是在估量你值几刀。院里也安静,没有京中那些高门府邸惯有的脂粉香气和莺声笑语,连廊下的风都带着股利落劲儿。
来迎她的是宋昭的副将,姓霍,名青。
霍青年纪不大,眉目生得很精神,见了她,神色却有些复杂。大约是没想到礼部今日派来的,不是什么老成持重的司制官,而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
“季大人?”霍青问。
季柠点头,把手中文书递过去:“下官礼部季柠,奉命来为将军核对封赏礼制服制,顺便量体裁衣,免得日后圣上封赏时赶制不及。将军若嫌麻烦,回头只管怪礼部规矩多,别怪到我这跑腿的小吏头上。下官俸银薄,经不起吓。”
霍青先是一怔,接着脸上的表情都有点裂,像是头一回见着有人把怕担责说得这样理直气壮。他低头看了眼文书,见上头确实盖着礼部官印,便也不好多问,只能把人领进去。
一路往里走时,季柠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院中几个亲卫正练刀,动作干净利落,刀风一过,卷得地上的落叶都跟着打了个旋。再往里,演武场边摆着未收的长枪和弓架,一切都带着军中那股不太讲究花架子的实用劲儿。
霍青把她领到偏厅,请她稍候,自己则转身去请宋昭。
季柠趁着这片刻工夫,把卷宗摊开理了理。里头要补的东西不少,封赏年表、礼制等级、身量尺寸、旧伤记档,甚至连棺椁规制,她昨夜都已经另誊在暗册上。明面上她今日量的是几个月后赏服的尺寸,暗地里真正要记的,却是一个活人的死后规格。
她想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软尺,忽然觉得这东西拿在手里都有点冒犯。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很稳,也很轻,不像文官,也不像养尊处优的权贵,更像那种长年在战场上把刀提惯了的人,踩在地上,连声响都收得恰到好处。
季柠抬头。
宋昭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穿朝服,只一身墨色常服,腰间束带收得很利,越发衬得肩背挺拔。人比她昨夜在脑子里随便勾勒的样子还要更锋利些,轮廓利落,眼神也沉,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像一把没出鞘却已经让人知道很不好碰的刀。
季柠在凶礼司当差,见过许多将死未死的人,也见过许多已经死了却被祭文写得活像圣贤的人。可像宋昭这样,活气盛得几乎要从骨头里往外冒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要给他记死后规格。
一时间,她居然有点想笑,这差事果然缺德。
宋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眉头极轻地动了动:“礼部派你来的?”
声音不高,也不冷,只是听着没什么情绪。
季柠起身行礼:“下官季柠,奉礼部之命,来为将军核对封赏礼制服制。圣上前些日子刚提过北境封赏,礼部怕日后后赶制不及,便命下官先来把该量的都量了,该补的也一并补齐。”
宋昭看着她,眸色淡淡的,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里哪几个字更真些,他默了半响,终于开口:“要量什么?”
季柠把卷宗翻开,公事公办地念:“外袍、朝服、中衣、靴履、佩带规格,另还要核对将军旧伤所在,以免裁制时不合身,穿着束手。”
这话自然是她临时编出来的,可编得并不算离谱。战功卓著的武将若要受赏,朝廷提前备礼服,也勉强说得过去。
宋昭看了她片刻,只伸出手:“量吧。”
季柠应了一声,从袖中摸出细软的绳尺。寻常司制官给人量体,多半是为了婚服朝服,偏她这一尺一寸,量的是一个活人的死后规格。可她动作偏偏很稳,站近时也不见局促,只低头记着尺寸,偶尔抬眼扫过他的肩背、手臂、腰身,连他右手虎口那层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薄茧都一并记进眼里。
宋昭垂眼看着她,忽然道:“礼部的人,如今量体都这样细?”
季柠头也不抬:“将军这样的身份,若礼服稍有不妥,礼部上下都得挨训。下官胆子小,自然只能记细些。”
她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想:不细不行。肩宽多少,腰身几寸,若真有一日要入殓,棺木里多半空不得,也紧不得。做她这一行的,最怕的就是人都躺下了,尺寸却差了半分,到时忙中出错,丢的是凶礼司的脸。
季柠细细量完,收了绳尺,又翻了翻卷宗,之后才像随口似的问:“将军近日可要出京?”
这话问得忽然,霍青下意识皱了下眉:“季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季柠抬头,一脸无辜:“礼部要连出行时的礼服样制一并核准。若将军近期有祭告、封赏、犒军之类的行程,下官也好看用的是常服、戎装还是受赏礼服,免得回去交不了差。”
这理由说得勉强,倒也说得过去。霍青看了看宋昭,见自家将军没出声,才答道:“三日后,将军要出城去北营犒军。从将军府出,走朱雀街,过西郊石桥,再往北营官道去,往年也差不多都是这条路。”
季柠手中的笔,轻轻顿了一下。
西郊石桥。
北营官道。
昨夜底册上那条写得清清楚楚的死路,此刻从霍青嘴里,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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