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宋昭开口时,声音不高,却硬生生把霍青那一步给压住了。
他站在原地,神色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变。若真要说有什么不一样,也只是眼底那点本就不多的温度彻底沉了下去,像是冰面下压了一层更深的寒意。
“先去救人。”他看着那名跪地的亲兵,声音很稳,“活着的带回来,死了的也带回来。伏击的人若能拿活口,就别全杀了。”
霍青咬了咬牙:“是!”
他转身要走,宋昭却叫住了他:“另外——”
霍青回头。
宋昭目光落到早已缩到廊下的季柠身上,这一眼不算重,甚至称得上平静,可季柠却莫名觉得,自己这几日那些半真半假的说辞,在这人面前大概已经跟窗纸差不多,一戳就破。
她心里无声叹了口气,努力装出一副我也很意外的无辜样子,好在这里隔得远,宋昭大概并不能看得清她表情中细微的不自然。
这边宋昭压低声音,用旁人听不到的音量吩咐霍青:“去查,这位季大人到底是礼部哪一处的人,平日里都同谁往来,又是谁把她派到我府上的。”
霍青一怔,下意识看了季柠一眼。
宋昭却已经移开目光,语气仍旧平静:“查清楚,别惊动她。”
霍青心里一凛,忙应了声“是”,飞身上马转身带着人冲了出去。
礼部院里一时安静得有些过头。方才还来回走动的书吏、差役们这会儿都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多喘。院门外马蹄声渐远,风从檐下吹进来,把季柠手中的礼单掀起了一角。
她低头按住纸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她正想着,宋昭已经转过身,目光仍落在她身上,像是并不急着走,反倒还有闲心多看她两眼。
“季大人。”他开口,语气依旧平静,“你今日这趟礼部,请得很巧。”
季柠抬起头,极轻地吸了口气,面上倒还稳得住:“将军若要谢我,不如等事情查清了再谢。况且今天只是巧合,下官担不起这份功。”
“巧合?”宋昭重复了一遍,像是听见了什么颇新鲜的话。
季柠把手里的礼单往怀里一收,冲他露出一个极其客气的笑:“不然呢?总不能是下官会算命吧。”
宋昭看着她,半晌,忽然也笑了一下。
“那倒未必。”这话落下,他没再停留,转身出了礼部院门。
季柠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背影走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背后不知何时已经起了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凉得厉害。
她抱着卷宗,慢慢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礼单,极轻地骂了一句:“……我就知道,多管闲事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
可骂归骂,她心里又很清楚。若再来一次,她大概还是会递那张便条。因为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真正看明白,凶礼司手里那份底册,写的不是若将来不幸如此,该如何体面收场。而是若一切顺利,宋昭今日就该死在那条路上。
这一日折腾下来,等季柠回到凶礼司时,天色已彻底暗了。
夜风卷着潮意,从廊下呼呼灌进来,吹得那两盏风灯摇摇晃晃。她跨进门槛,第一反应便是把门掩上,像是生怕再有什么不该来的东西跟着她一路进来。
可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
案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只细长黑匣,静静搁在灯下,匣面覆着熟悉的黄绫,像一只安安稳稳伏在暗处的兽。
季柠脚步顿了顿,只觉得太阳穴跟着跳了一下。
不会吧。
她站在门口盯着那匣子看了片刻,才慢吞吞走过去,伸手掀开黄绫。里头果然还是那卷上好的澄心堂纸,边角压金,墨迹新得发亮。
——镇北将军宋昭,重拟丧仪底册。
季柠呼吸一顿。
她盯着“重拟”两个字看了很久,才慢慢往下翻,停灵日数改了,发丧规格改了,哭灵名册也被删去两人,添上了三个她并不陌生的名字。
再往下,死因一栏,只有四个字,墨色极重。
暴病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