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大人。”他开口,声音平静,“或者,我该叫你季掌簿。”
季柠在心里叹了口气:来得还挺快。
面上她却仍旧稳得住,甚至还弯了弯眼:“将军深夜造访凶礼司,若传出去,外头怕是又要多编几段闲话。”
宋昭没有接她的话。他迈步进来,顺手将门带上。木门合拢的一瞬,外头那点夜风被隔在门外,屋里却并没有因此暖起来,反倒因为多了一个宋昭,显出几分更紧绷的压迫感。
他没有立刻逼近,也没有立刻发问,只先抬眼看了一圈这间屋子。靠墙的旧档,案上的黄绫黑匣,摊开的纸页,还有季柠方才匆忙压住的那份底册。他的视线很轻,却像刀背贴着纸面缓缓刮过,所到之处,什么都藏不住。
“我若不来,还不知道白日里替我量赏服的礼部女官,夜里原来在这里当差。”宋昭看着她,“礼部没有一个专管量体裁衣的季大人,倒是凶礼司有位季掌簿,借礼部文书偷进了我的将军府。”
季柠面上的笑意没变,手指却轻轻蜷了一下。
“凶礼司挂在礼部名下。”季柠答得很快,也很无辜,“下官说自己是礼部的人,倒也不算骗将军。”
宋昭看着她:“那你给我量的,到底是赏服,还是寿衣?”
屋里静了一瞬。
季柠心说这人说话还真是不委婉。她面上却露出一点十分诚恳的惊讶,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将军这话可太吓人了。您活得这样精神,下官哪敢替您说这种晦气话。”
宋昭仍旧没有被她带偏,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案前,目光扫过那几卷旧档,又落回她脸上。
“我今日不是来与你争这个的。”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头微沉,“西郊石桥的路线,你从哪里知道的?”
季柠低头理了理案上的纸,语气平稳:“将军这话问得奇怪。下官一个写底册的小吏,哪里知道什么西郊石桥。”
“你不知道,却让我改时辰、换路线。”
“礼部规制繁杂,一时有事也不稀奇。”
“你不稀奇。”宋昭声音淡淡,“可我麾下先行那队人,在西郊石桥中了伏。死了六个,伤了十三个。”
季柠手指微微一顿,屋里安静下来。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推脱的话,可真听到这个数目时,那些圆滑、狡辩和半真半假的说辞,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六个,不是底册上的一句为掩护大军撤退,也不是纸面上轻飘飘一行身中数箭。
是真死了六个人。
季柠垂着眼,半晌才道:“将军节哀。”
宋昭盯着她,眼神沉得像压着寒霜,“季柠,你若在局里,今日不会把我引去礼部。可你若不在局里,又怎么会提前知道那条路有问题?”
季柠沉默,这话问得太准了。她在官署里打滚多年,最怕的就是这种人。你同他说场面话,他便直接掀桌;你想把话绕成一团,他偏偏一刀切到骨头上。
季柠抬起眼,笑意淡了些:“将军既然已经查到我在凶礼司,也该知道我能说的东西不多。”
“那就说你能说的。”
“我能说的就是,今日那张便条确实是我递的。”季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西郊那些死士不是我派的,箭也不是我放的。下官这条命轻得很,没本事算计镇北将军,更不敢。”
宋昭看着她,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说信。过了片刻,他声音更冷了些:“你没本事算计我,不代表你没本事被人拿来算计我。今日那张便条,可能是提醒,也可能是诱我改道。西郊石桥那一局若是第一手,你这张便条便是第二手。让我以为你救了我,让我对你放松戒心,再从你这里听下一句所谓的提醒。”
季柠心头微微一沉,她终于听明白了。他不是不明白她救了他,他是觉得,她救他的这一下,也可能仍在局中,甚至可能是为了取信于他。
这才是宋昭,冷硬,多疑,半点不肯轻易交出信任。
季柠看着他,反倒笑了:“将军想得很周全。”
“在战场上,想得不周全的人活不久。”
“那将军今夜来凶礼司,就不怕又是我这枚棋子把您引过来的第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