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忽然收回手。
季柠刚要松一口气,便听他淡淡道:“那你念。”
季柠:“……”
她觉得这人真是很会换个法子逼人。
宋昭看着她:“既然不能让我看,你念给我听。出了事,是我逼的。”
季柠听明白了,他在给她留退路。若真有人追究,便是镇北将军强闯凶礼司、逼掌簿泄密,不是她主动给他看。这个说法未必能全然保住她,但至少比她自己把密旨递出去强得多。
季柠指尖松了松,心情一时有些复杂,这位将军倒也不是全然不讲理。只是太敏锐,太难糊弄,也太要命。她慢慢展开那卷纸,斟酌片刻,只避重就轻地念:“镇北将军宋昭,重拟丧仪底册。”
宋昭盯着他没说话。
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念:“停灵一日,丧仪从简,不惊边军。”
宋昭的眼神冷了些。
季柠声音顿了顿,接着念:“太医院院判冯嵩入册,礼部侍郎韩令入册,宫中内侍孙成入册。”
“死因呢?”宋昭问。
季柠抬头看他。宋昭也看着她,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她沉默两息,终于还是念了出来:“暴病身亡。”
屋里再次静下来,烛火轻轻晃了一下,映得宋昭的侧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什么时候?”他问。
季柠低头扫了一眼底册,也没什么可继续瞒的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只是因为底气不足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些:“底册上写的是,遇伏归京后旧伤骤发,夜半咳血不止,太医院救治不及。”
宋昭很轻地笑了一声:“第一回让我死在路上。路上不成,便改成死在屋里。”
季柠没接话,这句话由他自己说出来,比她怎么解释都更清楚。
片刻后,宋昭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这第二份不是专门递给你看的?”
季柠抬眼:“什么意思?”
“你今日救我,我今夜查到你在凶礼司。第二份密旨此时送到你手上,你又恰好让我看见。”宋昭看着她,“季掌簿不觉得,这时机也很巧?”
季柠心里一惊,这人已经疑心到这种地步了。她方才只觉得第二份密旨来得太快,倒真没往这一层想。若有人早知道宋昭会查到凶礼司,甚至早知道他今晚会来找她,那这第二份底册,也可能不是单纯给她看的,而是借她的手,递给宋昭看的。
让宋昭知道下一种死法,让他疑心太医院、疑心宫中、疑心所有靠近他的人。一旦他乱了,后面才更容易下手。
季柠忽然觉得头皮微微发麻。
宋昭看着她的反应,眼神沉了沉:“看来你也没想到。”
季柠一时没说话。
她确实没想到。她平日里自认脑子还算够用,可和这种常年在刀口上活下来的人比起来,第一反应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门被人敲响,霍青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压得有些低:“将军,宫里刚传了口谕。圣上闻将军今日遇伏受惊,命将军明日入宫问安,又遣太医院冯院判随行,为将军诊旧伤。”
季柠握着底册的手猛地一紧。
冯院判,底册里刚刚添上去的那个名字。
宋昭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已经足够让季柠明白,他看见了她方才那一瞬的失态。外头霍青还在等答复,屋里却像被那三个字压得更静了。
片刻后,宋昭才道:“知道了。”
霍青应声退下。
季柠慢慢把底册合上,指尖还压在“暴病身亡”那一页上。她本来该说,到此为止,与她无关。她已经泄了不该泄的密,提醒也提醒到了,剩下的生死祸福,自该由宋昭自己去担。
可她一想到暴病二字,一想到太医院院判冯嵩,一想到那些旧档里一模一样的名字,喉咙里那句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抬起眼,看向宋昭。
“将军。”
宋昭看着她。
季柠一字一句道:“明日入宫,别喝任何人递来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