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谢恩起身,垂手立于殿中。殿内极静,只有内侍换茶时衣袖轻擦的声响。皇帝似乎心情不错,也或许是见他安然无恙,面色比方才松了许多,连问了几句北境之事。问军粮,问边防,问北狄近日可有异动,又问昨日西郊遇伏的人手可查出了来路。宋昭一一答了,话不多,却都落在实处。
皇帝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追问两句。若换作旁人,只怕早被这份圣眷惊得心头发热,可宋昭从头到尾都极稳,君臣之间一问一答,像隔着一张无形的礼法之网。皇帝看他一身冷硬,眉眼间仍旧是那副边关带回来的寒意,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你啊,还是这副样子。昨日才遇伏,今日站在朕面前,竟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宋昭垂眼:“臣既未死,便不算大事。”
这话说得太直,殿内几个近侍都不敢抬头。
皇帝却没有怪罪,只是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随即又慢慢恢复如常:“朕不爱听这个字。今日你既入宫,便留下用顿饭吧。也算给你压一压惊。”
宋昭神色微动,随即道:“臣多谢陛下恩典。”
皇帝似乎因这句话高兴起来,随手把御案上的折子合上,吩咐内侍设宴,又道:“丞相与几位阁臣今日也在宫中议事,一并叫来吧。昨日西郊之事,朕也正好听听他们怎么说。”
内侍躬身应下。
宋昭站在殿中,面色依旧平静,指尖却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季柠昨夜那句话,忽然毫无征兆地浮了上来:“别喝任何人递来的药。”
御宴设在偏殿。
不算大宴,规格却不低。宫人很快摆上锦席与玉盏,金漆食案一字排开,银箸在灯下泛着冷白的光。外头阴云未散,殿内却暖意融融,炭炉烧得正旺,酒香与菜香渐渐漫开,把原本清冷的宫殿熏出几分人间烟火气。
不多时,丞相周惟衡与几位朝中重臣先后入席。
周惟衡年过五旬,须发修整得极齐,面容清癯,穿一身深紫官袍,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连衣摆摆动的弧度都算过。他一进殿,便先向皇帝行礼,再转向宋昭,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听闻将军昨日遇伏,老臣忧心了一夜。今日见将军无恙,实在是大晟之幸。”
宋昭回礼:“丞相挂心。”
周惟衡叹了一声:“将军镇守北境多年,身系边关安危,实在不可再轻忽自身。刺客要查,旧伤也要养。若为国操劳到损了根本,陛下与满朝文武都要心疼。”
这话说得极体面,温厚周全。宋昭听着,眼神却没有半点波动。
宴席开始后,皇帝兴致不错,先说昨日之险,又问北境军务。几位大臣轮番附和,或夸宋昭骁勇,或痛斥刺客猖狂,或请皇帝严查京畿防务。酒过一巡,宫人替众人斟上温酒,玉壶口冒着细细热气,香味清冽。
宋昭看了一眼面前的酒盏,没动。
皇帝注意到,笑问:“怎么,宋卿今日连朕的酒也不喝了?”
这话听着随意,殿内却微微静了一瞬。
宋昭起身,神色不变:“臣昨日遇伏,身上旧伤被牵动,今晨入宫前,军医嘱咐暂不可饮酒,恐冲了药性。臣不敢欺君。”
皇帝闻言,眉心微蹙,倒真有些不悦:“旧伤又犯了?怎么方才不说?”
“些许旧疾,不敢扰陛下兴致。”
皇帝看他一眼,像是不赞同,却也没逼,只吩咐宫人撤下宋昭面前的酒,换上温水。宋昭垂眸看着那盏新换的水,杯沿干净,水面微微晃着灯影,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宋昭低头:“臣失礼。”
皇帝摆了摆手,没再追究。
席间说起西郊伏击,周惟衡很快接过话头,提议由京兆府、刑部与禁军三方会查,又说刺客敢在京畿动手,背后定有大逆不道之徒。宋昭静静听着,偶尔答一句,更多时候只是看着殿中灯火在众人脸上流转。
这场宴席看起来寻常得很。
菜肴精致,酒香温暖,君臣言笑,丞相关切。没有人忽然翻脸,也没有人递来一碗药,甚至连昨日底册里写下的“夜半咳血”都仿佛只是季柠杞人忧天看多了死册生出的幻觉。
若不是宋昭记性够好,几乎也要觉得这一局太过平静。
直到宴席过半,周惟衡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酒盏,笑着开口:“说起旧伤,老臣倒想起一事。今日太医院冯院判原本奉旨要给将军诊脉,只是眼下陛下设宴,他一介太医不便入席打扰,便托老臣带了一副方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