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柠闭了闭眼,逼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她在凶礼司待了六年,见过太多人死后被写得干干净净,也见过太多旧档里藏着改动痕迹。她知道只凭一个日期,什么都说明不了。也许是誊录时写错,也许是后来补档时填错,也许……
她想到这里,自己都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也很冷。
她以前最会拿这些话糊弄自己。什么写错了,归错类了,旧档缺页了。可宋昭那份底册已经摆在眼前,西郊石桥的埋伏已经发生,暴病身亡的第二份底册也已经递来。再回头看父亲这份档案,若还要强行说是巧合,那便不是谨慎,是蠢。
季柠继续往后翻。
后头几页破损得厉害,很多字被水汽浸过,墨迹糊成一片。她只能把灯靠得更近些,一点一点辨认。事出经过那一栏被浓墨划去大半,可墨迹底下残留的字并非完全看不见,细看能发现那一段被涂抹前似乎还有别的内容。
她取来一张薄纸,轻轻覆在原页上,用细炭沿着墨迹轮廓一点点擦过去。这是凶礼司旧吏常用的法子,遇到墨色洇散的残页,偶尔能拓出些底下的笔画。季柠手很稳,哪怕指尖已经冷得发僵,也没有抖一下。
过了许久,薄纸上渐渐浮出几行断续的字迹。
“……奉命重拟……”
“……不入正册……”
“……冯嵩验……”
“……此案不可外泄……”
季柠盯着那几行字,心跳一点点沉了下去。
冯嵩。
又是冯嵩。
三年前祁国公府的暴病旧案有冯嵩,如今宋昭的第二份底册里也有冯嵩,而父亲景和九年的旧档里,竟然也有这个名字。
如果说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蹊跷,那三次便是有人把同一根线,明晃晃地摆到了她眼前。
季柠慢慢把那张薄纸收起,夹进袖中。她不敢把原档拿走,乙字号库虽然混乱,可旧档一旦少了,总会留下痕迹。她只能把父亲那卷重新缠好,暂时放回箱中最底层,又抽了几卷无关紧要的暴病旧案压在上头。
做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
库房里仍旧昏暗,灰尘在灯火中缓慢浮动,像无数极细小的亡魂。季柠站在木架之间,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年像是一直在一间巨大的屋子里睡觉。她每日誊录,归档,写祭文,给别人安排身后事,自以为看清了这里的晦气和规矩,却直到今日才发现,自己脚下的地砖底下,也许早就埋着父亲的旧案。
而她竟然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库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季柠猛地抬头。
那脚步声并不重,却来得太突然。乙字号库平日里少有人靠近,周谦才罚她来整理旧案,按理不会这么快又派人过来。季柠迅速把桌上的薄灰抹乱,又将几卷旧档摊开,装作还在整理的样子。
门外有人停住,随即,常书吏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几分压低的急促:“季掌簿,你在里面吗?”
季柠微微松了口气,却没有完全放下戒心。她走过去拉开半扇门,只见常书吏站在门外,怀里还抱着一摞礼部文书,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常大人?”季柠看了他一眼,“你这副样子,怎么像被人追债?”
常书吏没心情同她贫嘴,往她身后的库房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去正值房送文书,听见一件事。”
季柠心里微微一沉:“什么事?”
常书吏道:“太医院冯院判,今日午后要来礼部调旧档。”
“调什么旧档?”
常书吏脸色更古怪了些:“说是要调这几年的暴病类旧档,拿回太医院研究。”
季柠指尖骤然收紧。
常书吏还在低声说着什么,可她已经听不太清了。她只觉得库房里那股旧纸霉味忽然变得浓重,浓得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冯嵩要来调暴病旧档。
而她父亲那份被藏起来的预拟底档,就在她身后的箱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