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礼司后头那间小值房原本就窄,旧木榻少了半截脚,躺在上头稍微一翻身便要吱呀一响。她裹着披风躺了半夜,窗外风声断断续续地吹,吹得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小时候父亲病倒时屋里压着的药味、母亲哭红了的眼、礼部来人吊唁时过于体面的说辞、景和九年那份预拟底档上的日期,还有宋昭底册里被一笔笔提前写好的死法,全都搅在一处,混成一团怎么也理不顺的线。
天快亮时,她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了一会儿。可还没睡沉,外头便传来人声和翻箱倒柜的动静。那声音不大,却在清晨未醒透的官署里显得格外清楚,像是谁故意把一屋子旧纸翻得哗啦作响,偏又压着嗓门,不想惊动太多人。
季柠睁开眼,披风一裹便下了榻。
晨光还没完全透进来,凶礼司院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潮气。昨夜落下的露水压在槐树叶尖上,风一吹便一滴滴往下滚。她循着声音走过去,很快便到了未归档库旁边的小偏屋。那地方比乙字号库还乱,平日里谁都懒得进去,堆的全是缺签、漏页、重复誊抄、以及不知该归到哪一类的散档。
此刻屋门大开,里头却点了两盏灯。一个人正挽着袖子蹲在满地旧箱之间,嘴里嘀嘀咕咕,手上翻得飞快,翻两卷便要皱一次眉,看着像在和这一屋子破纸较劲。
季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礼部里一个同僚,名叫方芸。
方芸比她年长几岁,原也是礼部里做文书的,后来因字写得太快、脾气又直,被周谦借来凶礼司帮过两回忙,久而久之倒混熟了。她生得不算多美,胜在眉眼鲜活,平日里最爱一边做事一边抱怨,嘴上虽碎,可手脚利索,脑子也快,是那种看上去脾气不大好、真遇上事却很靠得住的人。
方芸这会儿显然翻档翻得心烦,一抬头看见季柠,先是一愣,随即长长“哎”了一声,语气里全是生无可恋:“你可算来了。你们凶礼司这堆破烂到底是谁分的类?景和九年的散档,怎么能和永安末年的祭文副册堆在一处?我翻了一早上,灰都吃了半肚子,手上全是纸屑。”
季柠眼皮微微一跳,面上却只露出几分真切的疑惑:“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周主事昨日不是罚我整理乙字号库么,这边也归你了?”
方芸闻言,没好气地把手里那卷旧册一扔,站起身来拍了拍裙角:“还不是太医院那位冯院判。今儿一早又来了,说昨日带走的旧案还不够,景和九年前后的暴病散档也要一起看。周主事怕麻烦,怕他在乙字号库里翻出什么找不到头绪的旧案,索性把我拎来翻未归档的箱子。倒是你——”
她狐疑地看了季柠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冯院判特意提了一句,说季掌簿昨日已经忙了大半日,不必再叫她来掺和。你说奇不奇怪?平日里这种苦差谁不是逮着谁算谁,偏今日,他还怕累着你似的。”
季柠垂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
冯嵩特意支开她,因为景和九年的散档里,有她父亲的卷宗。
季柠心里那点发冷的念头沉了一沉,面上却只笑了一下,甚至还带着点惯常的轻松:“那是院判大人心善,知道我昨天刚被周主事骂过,不忍心让我一大早再钻这地方。换了周主事,恨不得把我连人带榻一起搬进来。”
方芸听她这口气,倒也笑了,眉间那点烦躁散了些:“你还有心思说笑。行了,既然来了,别站着看热闹,搭把手。”
季柠没立刻蹲下去,而是先往屋里四下看了一圈。地上已经堆了十来卷翻出来的散档,签条乱七八糟,红绳松的松断的断,一看便知方芸翻得不讲章法,全凭直觉先把暴病两个字沾边的东西都捞出来。
她想了想,道:“你先别急着乱翻。我昨日在乙字号库理旧案时,顺手也拣了几卷景和九年前后的暴病散档出来,原想等周主事回头问起时再一并归档。如今既然冯院判要看,不如把我那边拣出来的也一同送过去,省得你这里翻一半、我那边还压着一半,回头再叫人说凶礼司办事不利索。”
方芸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些。她这人最怕的就是重复折腾,若有人肯替她省一半工夫,她对这人立刻便能再顺眼三分。
“你昨儿拣出来了?那你不早说!”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明显松快下来,“你若真有现成的,咱们合一合就行。这破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灰大得厉害,回头鼻子里都得抠出纸沫子来。”
季柠见她上钩,面上神色越发自然:“早说也没用。昨儿院判大人压根没提散档,谁知道今儿一大早又要加这一出。你先把手头这些放着,我回乙字号库去取。回头咱们归一归,由我一并送去太医院。”
方芸一愣:“你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