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亲自取香、点火、奉上。殿中一时静得只剩香头烧着时那一点极轻的噼啪声。随着他上香,后头一众将领和亲兵也都跟着依次行礼。香烟浮起来,顺着他的肩背、鬓角一路往上,模糊了他平日里太过锋利冷沉的轮廓,竟显出几分少见的沉静来。
祭拜完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沿着那一排排牌位慢慢往里走。
“王二。”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其中一块牌位上,声音很低,却在这静得过头的祠堂里听得极清楚,“这小子嘴馋,活着的时候最爱偷炊房的咸肉。霍青,你后来去过他家没有?”
霍青低声应道:“去过。家里老母还在,前年腿脚不大利索,属下已让人把春冬两季的抚恤提早送去。”
宋昭点了点头,目光又移向旁边另一块牌位:“李荣安,家中有个瞎了眼的娘,还有个刚会走路的女儿。那孩子今年也该八岁了。”
旁边一名年长的亲兵低声道:“是。去年属下路过时见过,已经能替家里放羊了。”
宋昭手指在牌位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替自己记住,又像是在替死者把身后的日子一日日接下去。再往前,他又停在一块牌位前:“程七死前还同我念叨,说等这仗打完,他回乡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娶隔壁村那卖豆腐的姑娘。可惜豆腐还没吃上,人先没了。”
这话说出来时,祠中竟有几个人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轻慢,反而带着一种只在旧日战场同袍之间才会有的熟稔与酸涩。像是那些早已死去多年的名字,随着这几句细碎得近乎琐屑的话,又从牌位后的冷木头里重新活了一下。
季柠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季柠忽然想起自己在凶礼司里一次次翻旧档、改名字、查错页时心里那个说不清的执念。原来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也在用自己的法子,记着那些不该被忘掉的人。
她心里那点原本一直没彻底放下的提防,在这一刻竟无声无息地松动了一角。
祭祀结束后,宋昭并未立刻带人离开,而是让队伍在祠外稍作停顿。守祠老人显然与北境军很熟,知道谁爱喝浓茶,谁年纪大了腿脚不好,甚至还从后屋端出一壶温得正好的热水给几位老兵暖手。季柠顺势同他问起景和九年的旧祭文。老人愣了一下,倒没多问什么,只领着她去了偏殿后头一间存放旧文书的小屋。
屋里比前殿更暗些,窗子小,空气里堆着经年累月的纸灰与香火味。季柠在一摞摞祭文副本里翻得很快,不多时便抽出了景和九年那一卷。纸页比她想的更新,保存得很妥帖,展开时几乎没有太多脆裂声。她低头一看,只一眼,心里便陡然发寒。
这祭文太工整了。
不是说它写得多好,而是太像凶礼司里常用来预拟的祭文套式。起首的颂辞、转折处点名战事、末尾抚恤与吊祭的收束,每一处都像先在案上来回改过许多遍,甚至连某几处故意留给后头增删的空白都在。可战事那样急,战后本该是伤兵未敛、尸骨未清,哪来这样周整从容的工夫去慢慢写一篇一点破绽都无的祭文?
她心里那股不安几乎在一瞬间蹿了上来,随即迅速去看祭文里点名的那批将士。看着看着,她指尖便停住了。
三十七个名字。
排列顺序,与她手里那份旧册一模一样。
那顺序严丝合缝,像从同一页纸上誊下来的。若说只是战后照阵亡簿顺手抄录也罢,可偏偏她已经知道,那份旧军册里至少有赵槐的死地,是早于调令写进去的。如今连祭文都和它同序,这便不只是文吏偷懒,而像有人先有了一份名单,再由旧军册、祭文、乃至后来那些抚恤簿一一照着往下写。
她只觉得掌心一点点发凉。
“怎么了?”身后忽然传来宋昭的声音。
季柠回头时,才发现他不知何时也进来了。屋里光线太暗,他站在门边,那一身深色衣袍几乎与阴影融在一处,只眉眼在窗缝漏下来的光里显得更利落些。他显然是看她久久未出来,才亲自进来找人。此刻见她脸色发白,便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身侧。
季柠低头,将那卷祭文递给他:“将军看。”
宋昭接过,看得并不慢。季柠站在一旁,只觉得他靠得太近,身上那点风里带来的冷意和极淡的松木气都随着他翻页的动作一并压了过来,叫她原本因祭文而发冷的心口,竟莫名又生出一点别样的紧绷来。
“太完美了是吗?”宋昭终于开口。
“像预拟。”季柠点头,“而且这三十七人的名字顺序,与您先前给我的那份旧册完全一致。”
宋昭却没有立刻接话,只将那卷祭文轻轻合上,偏头看向她。
“继续查。”他低声道。
季柠刚要说什么,门边那位守祠老人却已拄着扫帚慢慢走近。他大约是上了年纪,走路极轻,连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都不大。方才屋里太静,季柠竟没听见他什么时候站到了门边。
老人眯着眼,看了看她手里的祭文,又看了看她,目光落在她眉眼上时,忽然停了一停。
“你……”他开口,声音苍老而缓,像旧木门转动时发出的轻响,“你也姓季?”
季柠心口一跳,下意识点了点头。
老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从她脸上找什么。窗外风吹进来,吹动祭文边角,也吹得他花白胡须轻轻晃了一下。过了片刻,他才慢慢道:
“八年前,也有一位姓季的礼部官来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