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最先接话:“你忘了将军不要紧,别忘了给我留一口。”
旁边另一位亲兵趁势补刀:“也就是季大人在这儿,你们才敢拿将军打趣。若换平日,将军一个眼神过去,你们连羊都不敢多嚼。”
霍青立刻不服:“那也得看谁在旁边。季大人来了这一路,咱们将军的脾气都比从前像个人了。”
话一出口,旁边几人笑得更厉害。秦岐甚至都懒得抬头,只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酒。
火光映着这一张张晒得发黑、带着风霜痕迹的脸,把笑意与疲惫一并照得鲜活。季柠原本还有些拘着,可在这样一片半真半假的打趣里,竟也慢慢被带松了下来。她低头咬了一口羊肉,外头一层烤得焦香,里头却仍旧嫩得很,油脂混着胡椒和粗盐在舌尖一炸,热意立刻顺着喉口一路往下滚,把连日行军沾上的寒意都冲淡了不少。
宋昭坐在一旁,自始至终没参与这些调笑。他只是伸手将一只空杯推到她手边,又顺手把酒坛挪近了些。
季柠装作没察觉,给自己斟了一点酒。酒是北地最寻常的烈酒,闻着带股呛人的辛辣气。她平日里酒量算不上差,可这一路风尘、旧案压心,又刚从父亲旧祠出来,几口热酒下肚,脸颊便很快有了热意。
人一轻松,胆子便也大了一点。
也不知是酒劲儿,还是方才那几句“将军如今像个人了”在耳边绕着没散,季柠捧着酒杯,忽然便偏头看向火堆对面的几人,笑着问了一句:“我倒有些好奇,将军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一句一出,火堆旁静了一瞬,随即众人脸上的神情都精彩起来。
霍青最先笑出声:“季大人这是当面问我们敢不敢说实话呢。”
秦岐端着酒,凉凉道:“敢说实话的人,这会儿大概都在外头抢羊腿。”
那位刀疤老兵摸了摸下巴,先抬眼看了宋昭一眼,见他并没有制止的意思,胆子顿时大了几分:“要我说,将军这人,头一样就是记性太好。你若在军中立过一次像样的功,他能记你到回乡;你若给北境军丢过一次人,他也能记你到死。”
旁边一名亲兵立刻接上:“还护短。自己人犯了错,他骂得比谁都狠,可若旁人欺到咱们头上,他也是真一点不讲理。我前年在边市同人起冲突,按理本是我莽撞,可那边商队嘴里不干净,将军知道了,连夜把那家主事拎来,叫他当着全营的面把话咽回去。那之后边市里再没人敢拿北境军找乐子。”
霍青听得连连点头,顺势道:“护短是真。嘴硬也是真。你若伤了,他先骂你不长脑子,再让秦岐半夜爬起来给你缝伤。你若饿着,他先说你废物,转头就叫伙房给你多留一碗肉。总之,将军这人,骂归骂,记着的事却从不少。”
秦岐本不大爱参与这种夸将军的场面,奈何酒喝得热了,脸上的不耐烦也就淡了些,冷哼一声道:“在我这里,就一条——不肯好生吃药!嘴上说嫌苦,心里头想什么,鬼知道。”
这话说得巧,明明像是在数落,里头却又不自觉带出一点只有极熟之人才会有的纵容来。火堆旁几人都笑,连宋昭都只是抬眼看了秦岐一下,竟没说什么。
季柠捧着酒杯,听着他们一句一句往外倒,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
她不由得抬眼,看了宋昭一下。
火光正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原本偏冷的眉目照出一点难得的暖色。他手里端着酒,却喝得不多,眼神也一如既往地沉静,仿佛火堆旁这些越说越没边的话都同他无关。
宋昭察觉到了她的打量,他偏头与她目光轻轻一碰,神色未动,只淡淡问了一句:“看什么?”
季柠酒意微醺,胆子也比平日更大了些,竟没立刻挪开视线,只笑了笑:“看将军到底长了几张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