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认得,甚至只需看一眼,心口便已经先重重一沉。
那是父亲的字。
季怀川的字并不算多有风骨,可一笔一划总写得很稳,提按间带着礼部旧吏特有的端整。她小时候曾照着父亲留下的礼文学写字,后来进了礼部抄旧档时,也时常会在那些旧册边角无意识学出一点相似的起笔与落锋。可再相似,也比不过眼前这一行,熟悉得几乎叫她不敢多看。
“名在祭册,死不由天。”
八个字,写得极细,藏在册页边角,像是写的人也知道这话不能给旁人轻易看见,只敢借着折痕与灯影,将它悄悄按在这里。
季柠的手指轻轻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去碰那行字。指尖落上去时,纸面凉得厉害,她却觉得那一点凉顺着骨节一直钻到了心里。父亲当年在这里,看着同样的三套文书,想来也是先愣,再一页页核,最终才在这样不起眼的地方,留下了这八个字。
名在祭册,死不由天。
这不是猜测,而像是一个已经被逼到不得不认下的结论。
宋昭看着她,没有催,他只是极自然地将那册子往她这边推了推,让她能看得更清楚些,自己则去翻后头几页。
季柠压下心口那点发涩,继续往后翻。
没过多久,她又看见了另一行字。
这回不是贴着页边的小注,而是夹在一页抚恤预录后的半张空白纸上,字迹仍旧是父亲的,却比前一句更急些,像是某个深夜匆匆落下,只来得及写这一句,便被什么打断了。
——周批,不可轻回京。
季柠的瞳孔微微一缩。
周。
如今朝中姓周、又能在这等景和旧档上落批的人,除了当朝丞相周惟衡,她几乎想不出第二个。
她盯着那两个字,只觉得脑中一时有些空。景和九年的这一批旧案,她一路追到鹿鸣、追到北境旧库,总是不得要领。如今父亲亲手写下的“周批”二字,像是一只藏了八年的手,忽然越过所有散档、底册、抚恤和祭文,径直搭到了当今丞相周惟衡的肩上。
这么大的偏差,丞相他竟没看见?
还是说,他本来就看见了,而且正是他批下去的?
季柠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
更叫她心底发凉的,却还不是“周批”本身,而是后头那句“不可轻回京”。这说明父亲当年在北境查到这里时,已经预感到自己若再回京,恐怕便要出事。可他还是回去了。而且回京没多久,便果真染病而亡。
她忽然不敢再往下想。
若父亲已经预见到回京有险,为何还是走了那条路?是因为他手里已有足够重要的东西,必须回京交出去?还是因为彼时北境已没有他能信的人?又或者,正因他已经看见了周惟衡的名字,才越发觉得自己非回不可?
宋昭将那半页纸从她手边轻轻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神色也比先前更沉了些。
季柠觉得喉咙有些堵,有许多话都挤在里面,可一时竟不知道先说哪一句。风从旧库深处不知哪道缝里钻进来,吹得几页散纸轻轻一晃,灯火也跟着跳了一下。她看着父亲那两行小字,只觉得原本一路追过来的那些零零碎碎的疑问,此刻忽然全都拧成了更大的一个结。
“将军。”季柠终于开口,声音却比她自己想象得还要低一些,“你觉得,周惟衡真的是最后那个人吗?”
宋昭看着她,目光沉静得近乎冷硬。
“我不知道。”他说,“但他一定不是完全无辜。”
这答案并不能叫人安心。
季柠低头,再次看向那两行字。父亲当年既然已经预见到了回京后的危险,为什么还是回京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极细的刀,轻轻抵在她心口。
灯火昏黄,旧库深处一排排木架静静立着,像一群多年前便已见证了一切、却始终不开口的人。季柠站在那一排排旧册前,只觉得父亲仿佛还在这间库里,站在同样的灯下,看着同样的卷宗,心里也曾生出过和她此刻一模一样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