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步太大,也太险。
若孟原说的是实话,案堂便是锁住真相的最好法子;可若他藏着别的心思,明日那一场便等于把整座北境军府都拖进来。况且……明日之后,景和九年的案子便不再是秘密,很有可能让他们之前和今后的所有行动都暴露在幕后之人的眼下,那就太被动了。
宋昭向来最讨厌别人跟他谈条件,尤其是在他已经摸到一角真相的时候。眼下孟原偏偏就站在这里,拿明日案堂与他换自己今夜不开口,这叫他眼底那点压着的冷意几乎已经到了刀锋将出的边缘。
也就在这时,书房里忽然传来极轻的一阵敲击声。
不是杂乱无章无意碰到杯盏时的脆响,而是先轻两下,停一瞬,再重重一下。
那是军中传急令时常用来示意“缓一缓”的暗号。
宋昭眼神微微一顿,目光极快地朝书房半开的门内掠了一眼。隔着摇晃的灯火和门框阴影,他没有真看见季柠的脸,可那一下敲击已足够叫他明白她的意思,她让他先稳住,明日案堂,值得。
他心里原本已提到一半的那股锐气,竟就这样被这一声极轻的暗号往下压了一寸。
宋昭站在夜风里,沉默了片刻,终于将方才那点几乎要压出去的戾气一点点收了回去。
“好。”他淡淡开口。
孟原原本绷得极紧的肩背,像终于在这一瞬松下去一点。
“明日北境军府案堂,我开堂。”宋昭看着他,语气带着一种让人无法错认的强势,“你要的人我都给你摆上,笔录、印信、军府在场之人,一样不缺。但你若敢耍我——”
他停了一下,目光冷得像刀刃擦着夜色过去。
“这北境再大,我也能把你从地底下翻出来。”
孟原眼底那点压了多年的灰沉中,终于慢慢透出一点像是松口气的东西来。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朝宋昭深深一礼,低声道:“将军放心。等了八年,我不是来耍你的。”
宋昭没有再多问,只转头叫来守夜亲兵,命他们把人先安置在偏院,严加看护,不许惊动旁人。待一切吩咐妥当,院中重新安静下来时,书房里的灯火仍旧亮着,像一双始终未曾真正合上的眼。
宋昭转身回屋。
季柠还坐在原先的位置,手边摊着景和九年的旧军册,指尖却离了纸面半寸,像是方才那一声暗号敲出去后,自己也跟着屏了一口气。见他进来,她先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里带着点未问出口的探寻。
“答应了?”她问。
“嗯。”宋昭把门重新掩上,风被隔在外头,屋里只剩灯火和纸页的旧味,“明日开案堂。”
季柠听见这一句,心里先是微微一松,随即又有点说不清的复杂。她原本只是觉得,孟原的疑虑是对的。私下里吐出来的真相,太容易被人掐断抹平。可一旦写进军府案堂,再由礼部和北境军同时过目,便不再是某一夜某几个人说过什么,而是真真正正压进旧档和印信里的一笔。
只是这一步也太险。她本以为宋昭那样的性子,多半不会喜欢别人拿条件逼他。却没想到,他最后竟真同意了。
“你方才……”宋昭看着她,眼神里有极淡的异样,“学得倒快。”
季柠先是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道暗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敲过桌角的手,唇边便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这几日总在你帐里看你们使,瞧也瞧会了。只是不知将军肯不肯听。”
“我若不听,刚才就不会答应他了。”
季柠心里有点发热,她明白宋昭不是个会轻易把决断交给旁人的人。今夜他能在那个关头停下来,不是因她一声暗号有多高明,而是因他愿意在那一瞬,信一信她的判断。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信任搅得有些慌乱,只得低头重新翻开案册,像是方才那一瞬的默契不过是查案中的一小步。可她翻了两页,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道:“多谢。”
宋昭看了她一眼,只走回案边,将方才那份孟原的来历和守库人证一并写进了一张新纸里。灯火映在他眉骨和指节上,照出一点比平日更柔和的温度来。屋外风还很凉,屋里却因这一点心照不宣的默契,悄悄暖了几分。
过了很久,宋昭才淡淡开口:“明早案堂,你坐我左手边。”
季柠抬头。
“你来记。”他说,“一个字都不许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