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地来的?”他目光在季柠脸上转了一圈,语气已明显硬了,“打听我们这儿的纹做什么?”
老者脸色顿时一白,正要开口圆过去,季柠心里也是一紧。她方才虽是装作随口问一句,可真被这样的人当场盯上,仍旧难免觉得背后一凉。她正想着怎么圆,身后却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将她往后一带。
下一瞬,她整个人便被拢进了一个极熟悉的怀里。
宋昭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后,一只手稳稳揽在她腰间,另一只手则极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那两个泥娃娃,连动作都带着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从容。她背后贴上他胸口时,先是僵了一下,随即便听见他低沉平静的声音落在自己头顶。
“内人唐突了。”宋昭开口,“头回出来,见什么都想问两句。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这句话说得不带什么讨好,也不显的怯懦,反倒透着一种你要发难便来发的冷沉。那赤膊壮汉显然也不是没眼色的,先前他看季柠孤身站在摊前,还当只是个好欺的外地小娘子,此刻宋昭往她身后一站,整个人的气势便全变了。
那壮汉盯着宋昭看了片刻,眼底那点咄咄逼人的劲头慢慢收了回去,只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既是头回出来,便少打听。鹿鸣坡不比你们南边,知道得太多,对谁都没好处。”
说罢,他又瞥了老者一眼,才转身离开。
等人走远了,老者才像重新活过来似的,连忙抓起两张薄纸,将那两个泥娃娃包起来递过去,语速快得像怕再慢一步便又有人回头:“二位拿好,快走。”
宋昭接了纸包,顺手便塞进自己怀里,带着季柠离开。一直走出一段,拐过半条街角,那股压在背后的视线才算淡了些。
季柠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他那只揽在自己腰上的手。她耳根微微一热,下意识想往旁边挪一点,宋昭却已先一步收回手。可季柠觉得那股方才压在腰间的力道还没散干净,连带着心口都有点发紧。
两人没再去问旁人“飞鹰纹样”是什么,只顺着街一路慢慢看下去。宋昭显然比她更清楚,这种地方一旦惹了人注意,便不该在同一件事上继续追着问。于是他换了个法子,先去看铺子,看货,看谁家门口站的人多,哪家门口有持刀的壮年守着,哪几处铺子门头上挂着的飞鹰牌比旁的更大。鹿鸣坡不算大,一条主街两条横巷,绕一圈也就看得差不多了。可越看,季柠心里越沉。
江家几乎把持着这里的一切。
最大的粮栈是江家的,酒肆后头押货的人腕上纹着飞鹰,药铺掌柜收钱时袖口滑下也能露出半截鹰翼。城西那一排专做皮货和马鞍的铺子门口都挂着同样的黑底飞鹰牌,连驿站和车马行都同江家沾着不清不楚的关系。更古怪的是,这里那些真正的大晟百姓,要么低着头过日子,要么就像方才那老者一样,一见有人问得稍微深一些,眼神里便立刻生出一种“别再多说了”的避讳。
宋昭在一家面摊前停下时,特意问了摊主一句附近哪家客栈最稳妥。摊主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季柠,随口说了两家,末了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若二位只是过路歇一夜,住西街那家便好。东边那几处看着热闹,实则都沾着江家的手,夜里来去的人多,不清静。”
季柠一边低头吹面,一边像随口似的接了一句:“江家这样大?”
摊主本还要再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口走过两个腕纹飞鹰的人,嘴便立刻闭上了,只低头去收钱,仿佛方才那句提醒都不是自己说的。
到了傍晚,两人才去了西街的那家小客栈。
这客栈不大,胜在藏在西街深处,门脸旧,灯也暗,来往客人多是走货的小商和探亲的百姓,不惹眼。掌柜是个寡言的老妇人,早上见他们是夫妻模样,便给了一间上房,里外两间,用屏风隔着,外头靠窗一张长榻,里头才是正经床榻。这样的格局放在北地再常见不过,既方便路上夫妻投宿,也不至于真逼着人挤作一团。季柠昨日头一回瞧见时,还在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此刻回到房中,她原本还在想,方才那老者的话虽不多,至少点出了江家这一层。正待细细理一理今日见闻,宋昭却忽然从怀里摸出那两个泥娃娃,放到桌上。
“先看这个。”
季柠一怔,随即想起来,方才摊前混乱,那纸包一直被他顺手收着,自己竟都忘了。她伸手将泥娃娃取出来,外头裹的那层纸却因折得太紧,一展开便哗啦啦铺了一桌。灯火往上一照,纸面上那只黑沉沉的飞鹰图案立刻跃进了眼里。
两人同时静了一瞬。
那不是寻常包东西的废纸,而是一张告示。
纸不算新,上头还有被人撕下又重新压平的折痕。飞鹰图样印在最上头,底下是几行看着极寻常的字。写的是有人在北坡重金收皮货、雇车队,价钱比别处高两成,沿途路引由店家统一办理。乍一看,不过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招货告示。可季柠盯着那张纸,心口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因为那飞鹰图案太熟,而这告示的调子,也太像了。
太像宋昭先前同她说过的,异族那边那些表面上写着买卖、悬赏、寻货,实则藏着另一层意思的“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