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看她一眼,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把那张飞鹰告示重新折好,收入袖中,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今晚我不睡里间。你照旧歇,灯不熄。真有人来,也只会先看见我们像一对正常夫妻。”
季柠心里知道这是最稳妥的法子,可听见“正常夫妻”四个字,仍旧忍不住抬眼看了他一下。宋昭像是没瞧见她那点不自在,抬手把桌上那盘刚才还未来得及动完的烤饼往她这边推了一推,语气淡淡:“先把饭吃完。你若夜里饿醒,动静更大。”
季柠被他这一句堵得无话,只得重新拿起筷子。方才那阵纸页带来的凉意还没完全散,灯下这一点重新坐稳、重新吃饭的安稳便显得格外珍贵。她其实没什么胃口,可在宋昭那样不容置疑的目光底下,还是慢慢把剩下那点东西吃了下去。她吃得不快,偶尔抬眼,便看见宋昭坐在对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甚至还能伸手把那盘离她稍远一点的菜往她这边再推半寸。
夜里果然再没出事。
只是安静得很不自然。风过窗纸,灯影轻晃,偶尔楼下有人走过时,木梯会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又很快归于沉寂。宋昭坐在外间长榻边,背后是半掩的窗,他没有催她睡,也没有像前几夜那样故意说什么叫人脸热的话。可越是这样平静,越叫人难以真正放松。季柠躺在里间,隔着一道屏风,能隐约看见他投在屏风上的影子,挺直、安静,偶尔抬手翻一页什么,又或者起身去窗边听听外头动静。
她不知何时才真正睡着。只记得迷迷糊糊间,屏风外那点灯火一直没熄,风一阵阵吹来,却总在靠近床边之前,被什么东西先挡了一下。
第二日天刚亮,客栈外头便有了动静。
是一阵极乱的脚步和压得很低的人声,夹着几句“死了”“今早发现的”“真是作孽”。季柠一下便醒了,翻身起来时,外间的长榻已空。她心里一沉,连外衣都来不及细系,便匆匆掀帘出来,正撞上宋昭推门而入。
他身上带着外头清晨的冷气,脸色比昨夜更沉,见她这样披着衣裳便出来,眉心先是一压,随即脱下自己外头那件大氅,直接往她肩上一披。动作又快又熟,根本没给她推拒的机会。
“先穿好。”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点不悦。
季柠被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大氅兜头裹住,原本因刚醒和听见喧哗而起的寒意顿时散了些。她顾不上别的,只抓着衣襟问:“出什么事了?”
宋昭看着她,顿了顿,才道:“昨日下午卖泥人的老头,今晨死在摊棚后头。”
这句话落下来时,季柠只觉得心里那根线“啪”地绷断了一下。
她昨夜还在想着,今日若寻着合适的时机,兴许还能再去问问那老者,看他究竟知道多少,飞鹰告示为何会包进泥人纸里。谁知不过一夜,人竟已经死了。
她一时没有说话。
宋昭也没有多给她消化的工夫,只又添了一句:“看样子,昨夜那张纸,十有八九真是他递的。江家的人,动手比我们想的还快。”
屋里一时静得很。
季柠抓着大氅的手慢慢收紧,只觉得那股昨天在街头泥人摊前曾闪过的、不太愿意承认的寒意,此刻终于真正落了实。她抬起头,看向宋昭,声音压得很低:“所以我们昨夜若真去了——”
“他只会死得更早。”宋昭打断她,语气冷而稳,像一块压住风口的石,“这不是你的错。”
外头的天色已完全亮开,鹿鸣坡这一日显然不会再如昨日那样安静。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披着宋昭的氅站直了身子,低声道:“我们今日还得继续往下查。”
宋昭看着她,眸色沉而定,片刻后只回了一个字:“查。”
然后他又抬手,将她肩上那件氅拢得更紧了一些,语气不容置疑:“但从现在起,你一步都别离开我眼皮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