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柠握着绳子,心口轻轻一跳。她原本还以为他会先把东西送上来给自己看,没想到这么快便叫她下去。她没有多迟疑,拽着绳子顺着井壁往下踩。只是她毕竟不比宋昭那样常年在外,这种半枯井的湿砖和青苔于她而言实在太滑,才下去一半,脚下便猛地一溜,整个人往后一仰。
下一瞬,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腰。
那力道来得又快又沉,几乎是她身子还未完全失重,便已被人牢牢接住。季柠本能地攥紧了绳子,待站稳后才发现,宋昭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她脚下,半边肩背几乎全贴在井壁上,方才那一把是他硬生生伸手把她从后头接住的。
井底狭窄,四下都是湿冷石壁,她这样一跌一站稳,与他之间便近得有些过分。近得连彼此呼吸都能碰到一处。黑暗里,他垂眼看她,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几乎算得上的恼意:“我是不是说过,别逞强。”
季柠被他这一下搂得腰都发麻,原本还想嘴硬两句,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气弱的:“……我没逞强,是这井太滑。”
宋昭看了她片刻,像是被这句辩解堵得无话可说,最终只冷着脸把她往旁边一带,让她站到相对稳些的一块石砖上,这才收回手。
井底确实已有东西被翻过。
湿泥被人踩得发乱,井壁一角有一块松动的旧石砖,边缘还留着新近被撬动的痕迹。只是那人多半没找着地方,石砖虽被动过,里头却还压着一小块半腐的旧木牌。木牌上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只剩一层被水汽浸透后的深褐,像旧骨头泡久了泥。宋昭先前在下面,已把木牌表面的泥轻轻刮开了一层,此刻借着他带下来的那只小灯,便能隐约看见其上刻着的几个名字。
季柠蹲下去,一点点辨认。
赵槐。
王成礼。
孟原。
……
一排排名字,竟正是他们这些日子翻旧册时反复核对过的那三十七人。
这些名字不像祭册、抚恤册那样被写得端整,反倒刻得粗糙,有些深,有些浅,像是拿刀匆匆往木上划进去的。有几个字甚至缺了半边,可只要与旧册一对,仍能一眼认出是谁。
“这是……”季柠心里微微发寒。
“像是临时刻的名牌。”宋昭声音很低,“也像是有人本想将这三十七人的名字另立一册,再埋到井里。”
季柠盯着那排名字,手指一点点滑过去,只觉得掌心都在发凉。这木牌不是祭祀用的,也不像军中正册,更像某个人在事发后偷偷留下的一份备份,怕真正的文书被改、被烧、被抹,所以先把人名刻在木头上,再藏进井里。
她正想着,忽然发现木牌背后还有东西。
那是一张被油布层层包着的小薄册,压在石砖后头,被木牌和湿泥一起挡住了,若非宋昭方才先看见井壁那块砖有松动,便极难发现。油布外头也已浸了潮,却仍将里头护得严实。
宋昭接过去,借着灯光把油布一层层拆开。
里头竟是一册账薄似的东西。
纸张比军册粗,边角也更旧些,一看便知不是军中正档。最上头第一页只写了几行字,墨迹已淡,却仍勉强可辨——
“鹿鸣坡接粮簿。”
季柠呼吸一滞。
接粮簿。若这册子是真的,便等于能直接证明孟原那批人究竟有没有按时把粮送到鹿鸣。
宋昭翻到后头,只看了两页,眼神便骤然沉了下去。
“怎么了?”季柠低声问。
他没有立刻答,只将册子转过来,递到她眼前。
季柠看过去,心里顿时也是一寒。接粮簿第一页上,清清楚楚写着景和九年冬月初五夜,鹿鸣坡守军已收粮三十车,军马草料六十捆,押送兵三十七人。也就是说,孟原所说无误,他们确实按时将粮草送到了。可更可怕的,却是页角那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印记。
一只展翼的黑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