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意很淡,甚至没有真正散开,更像是她眼中那点许久未见的明亮太过鲜活,叫他不自觉地松了一寸。自打她在父亲笔记里看到那几页字之后,他便几乎没再见她这样真正带着点希望地说过什么。她这一路往北,查得很硬,撑得也很稳,可那底下始终压着一层不肯散的冷和酸。眼下因着这枚小小铜牌,她眼底忽然亮起来,倒比什么都更叫人看得明白。
那一瞬间,宋昭甚至生出一种极轻的错觉,觉得自己一路把她带到北境、带进鹿鸣、带到这口半枯井边,也许真是做对了。
可这点极淡的笑意也只一闪便被他压了回去。他把那枚铜牌重新收入袖中,低声道:“想得倒快。”
季柠被他这一句拉回了神,原本发亮的眼睛仍旧看着他。可宋昭却只是抬眼看了一圈四周,神色又重新沉下来:“真要扳倒他,也得先把东西和命都带回去。这里不能再留。”
鹿鸣坡这地方,从昨夜那老者被杀到今晨飞鹰纸条,再到今晚井中这本接粮簿和这枚铜牌,证据已足够。接下来要想的是如何把这些东西带回去。
季柠心里自然也明白,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只将接粮簿、木牌和那卷写着三十七人名字的木板重新层层裹好。
两人在林中并未停留太久,鹿鸣坡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四下看不见半点人影,只有远处城中稀疏灯火在风里一明一灭,像许多不怀好意的眼睛。
他们牵着马,一路退回林边。宋昭先检查了马蹄和缰绳,又让马喝了几口水,甚至还顺手将她方才因跳井而沾了一点湿泥的袖口翻出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手给我。”
季柠一怔,下意识把手递过去。宋昭借着月色看了看,只见她掌心因抓绳太紧磨出一道红痕,并未破皮,这才将随身那只小药瓶抛到她怀里:“抹上。”
“这也要抹药?”季柠低头看了一眼,觉得他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季柠抱着药瓶,心里添了一层不大讲理的柔软。她刚要自己上马,宋昭却已经朝她伸出手。
“上来。”
“我自己——”
“别磨蹭。”他低头看着她,“追兵未必真散。”
季柠心里虽还有一点不大想承认的别扭,更多的却是安心。于是只顿了一瞬,便把手搭了上去。
宋昭手上微一使力,几乎是将她整个人直接提上了马背。她落下时,仍旧坐在前头,背后很快便贴上他胸膛。夜风穿过林子吹来,身下马匹微微一动,他的手臂便极自然地越过她身侧,收拢缰绳,也顺带把她半圈进怀里。
这姿势比方才在客栈外逃命时还要近一些。那时她心里全是追兵与火把,顾不上别的,如今身后没了立刻扑上来的危险,反倒更容易察觉他呼吸落在耳边时那点真实得过分的热。季柠心一下子又乱了几分。
宋昭却像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低声道:“往回走,今夜不再进鹿鸣,先绕出去再说。”
说完,他便一抖缰绳,马蹄踏碎满地枯草,带着两人重新没入夜色之中。
这一回,路上倒没有再遇上昨夜那样急切追来的马队。可他们心里清楚,这不是因为鹿鸣坡的人不想追,而是因为该藏的东西已不在井里,该做的布置也多半已经在更前头等着。两人因此都没说太多话,只沿着昨夜摸熟的那条旧渠和山路一路往外绕。月光被云时遮时露,照得前头山道忽明忽暗。远处偶有狼嚎,风一吹,便更衬得这条路像没有尽头。
跑出鹿鸣坡地界后,天已快亮了。
北地的天色总是起得极快,方才还沉得看不清山脊,转眼天边便已泛起一线极淡的白。宋昭终于勒马,让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马一夜折腾,呼吸都很重,白雾一团团从鼻间喷出来。季柠被他从马上扶下来时,双腿都已有些发麻。她刚站稳,便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连绵起伏的黑影——鹿鸣坡已被山势遮住,什么也看不见了。可她知道,他们带出来的不止是一块木牌和一本接粮簿,也不止是“江仓”这个旧名,而是一条终于真正咬住了人的线。
宋昭从马上解下水囊,递给她:“先喝一口。”
季柠接过,喝了两口,喉口那点被风吹得发干的紧才缓过来些。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水,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宋昭看她。
“笑我原先还以为,来鹿鸣最多是翻翻旧册,问问人,做个文官该做的事。”她抬起眼,眼底还带着一夜未睡的疲倦,却也有一点掩不住的亮,“谁知一路走到现在,竟连跳井、夜奔和摸井底夹层都学会了。回头若还能活着回京,我大概都能去兵部谋个差。”
这话说得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真被逼出来的活气。宋昭听了,唇角终于极轻地抬了一下,眼神里难得有了一点松色。
“兵部未必敢要你。”他说,“你一去,怕是连他们陈年旧账也要翻一遍。”
季柠被他这句堵得一时哑然,随即又忍不住笑了。她这一笑,方才一路压在胸口的沉与紧,倒终于散了些。正想再说什么,宋昭却忽然侧头,朝远处官道尽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神色也几乎在一瞬间就重新沉了下来。
季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晨曦将起未起的薄白里,官道尽头隐约有一道极细的尘线被风卷起。有人来了。而且不是一人一骑的赶路,更像是一支有些规模的队伍,正朝他们回主城的方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