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正是在季掌簿先前的极力要求下,北境军中早定下一条规矩。凡军中用药,无论药方、药渣、存档和留底,都要一并封存,以防后查。下官方才已在监军见证下,开验了秦医官的存档箱。”
说到这里,他抬手从旁边那只封了印的木匣里取出一小包用油纸裹好的药渣,放到了案上。
那纸一打开,一股仍带着苦气的药味便散了出来。
“药箱里的药,也许可以说是有人栽赃。”杜衡看着他们,语气反倒温和了许多,“可若连存档药渣里,也验出了同样那味药呢?季掌簿,下官记得,这留底封存的规矩,还是你在军中亲口提下的。”
这一句,像把她先前为防人作梗而立下的刀,反手抵回了她自己喉边。
季柠一时竟没法立刻接上话。
她先前提出留底,是为了把杜衡和冯嵩这些人的手也一并套进规矩里,谁知如今杜衡却反过来借这条规矩,把秦岐一步步逼到了墙角。
秦岐气得脸上筋都绷起来了,眼底全是血丝,竟一时连骂都骂不利索,只死死盯着案上那几包药渣,像恨不能扑上去把那些东西撕个粉碎。
宋昭忽然开口:“放人。”
杜衡微微一顿,随即道:“将军,如今人证物证都在,这时候放人,怕是不妥。”
“我说,放人。”宋昭这回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甚至称得上逼近,他整个人身上的气势随着这一动彻底压了下来。平日里的宋昭冷而稳,哪怕怒意最盛时,也总还有几分压得住的大将军气度。可眼下他却像不打算再压了。秦岐是跟了他三十多年的军医,是从他还年少时便在北境军里替人缝伤、替死人合眼的旧人。那样一个人,如今却被一群京中监军和太医院医官围在自己的军营里,当成下药害人的罪犯一样按着。
简直找死。
杜衡脸色终于沉了下去:“将军这是要包庇罪人吗?”
他这一句比前头任何一句都更尖。帐前几名监军属官神色也跟着变了,他们此刻却都隐隐绷起了腰背。
而宋昭竟真的没有退。
他甚至连眉都没多皱一下,只看着杜衡,眸底那点怒意已彻底冷成了一线不见底的沉。
“没错。”他一字一句道,“我就是要包庇。”
这句话一出,四下竟有片刻死寂。
风从营道尽头扑过来,吹得帐帘猛地一晃,连一旁灯火都跟着跳了两下。季柠只觉得心口重重一沉,抬眼看向宋昭时,竟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昭声音极冷,甚至带着一点从未在人前这样明晃晃露出来的桀骜,“你拿几张方子几包药,想在我的北境军里按我的军医,先问我准不准。可你们若想踩着北境旧人的骨头,在我眼皮子底下立功——”
他停了一下,唇边竟极冷地牵了一下。
“那就滚回京里去做梦。”
这一句已近乎大逆不道。
监军属官几乎同时变了脸色。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寸,有人已悄悄按上了腰间佩刀。杜衡的脸色更是彻底沉了下去,方才那层医者的温和与从容在这一刻像被彻底撕了下来。
“将军慎言。”他盯着宋昭,语气也终于不再温和,“如今军中疫病渐起,城中百姓受累,证物已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你却为一个军医公然与监军和朝廷对抗。你当真以为北境是你一人的北境么?”
宋昭冷冷看着他,并不答。
也正是这种不答,反倒叫杜衡更快地下了最后决心。他往后退了一步,竟直接转向身后几名监军属官,声音沉了下来:“诸位都听见了。将军如今公然包庇罪人,阻挠查验,且言语中已多有与朝廷离心之意。”
他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转回宋昭,眼底那点医官的斯文已全然不见,只剩下无尽的森冷。
“宋昭,你如今有叛国嫌疑。”
这几个字一出,帐前几名监军属官神色齐齐一变,下一瞬,已有两人抬手喝令:“即刻羁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