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军虽不喜欢监军这一套,可真拿同谋二字压下来,谁也担不起。
于是这一场按人、封库、取证,竟真在一种极诡异的秩序中迅速往前推了下去。旧档库被贴了封条,药渣封样与那几张方子被装进匣中,案堂记录也被誊成副本,连秦岐的药箱都一并封好。杜衡站在一旁看着,神色里那点先前尚还克制着的得意,终于慢慢浮了出来。
他甚至不急着说话,只是偶尔抬手指一指,便有亲兵把东西搬到指定之处。那模样不像一个医官,倒像早已熟悉了这一切的审案之人。季柠看着他,只觉得这人身上的药香都变得腥冷起来。
黄昏之后,军营里渐渐安静下来。宋昭被押去了偏营,外头多了两层守卫。许文鹤的人牢牢守着旧档库和案堂,任何人不得靠近。霍青尚未从南营回来,秦岐被盯得极紧,连去医帐看诊都需有人跟着。季柠也被勒令暂居原处,不得擅自走动。
所有人都像被一根细绳勒住了喉咙。
到了夜里,旧烽楼那边忽然起了火。
火并不算太大,起先只是有人来报,说看守失了手,旧楼里一盏油灯被风吹倒,点着了积灰的木板。
季柠听见消息时,第一反应并不是别的,而是那些证据。
她几乎立刻从榻边站了起来,秦岐也已从旁边冲出来,脸色铁青:“旧烽楼?他们把药渣封样也放在那里!”
季柠没有答话,转身便往外走。
等众人真正赶过去时,火已沿着老木楼梯窜上了半面墙。旧烽楼本就年久失修,梁木干裂,墙板里全是多年积灰。夜风比白日更大,火一沾上去,便像终于等到了时机,顺着木梯和窗棂一路往上舔。火舌从楼里卷出来,将黑夜烧出一片刺目的赤红。
天色也跟着红了一片。
远处有人提水,有人喊“救火”,也有人在烟火里来回跑动,像一场真急得不能再急的救火。可乱归乱,许文鹤那边的人却始终围着楼前那片地方,外头的人进不得里头,里头的人也不许擅动。
“让开!”秦岐被拦在外头,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药渣封样在里头!还有案堂副本!那是查寒疾的证物!”
拦着他的属官却只冷着脸道:“火势太大,秦医官进去也是送死。监军已有吩咐,先救外火,等火势压下去再行清点。”
“等火势压下去?”秦岐气得几乎发笑,“等压下去,还有什么能剩?”
那属官不再答,只把刀鞘一横,将他死死挡在外面。
季柠站在不远处,看着那火越烧越旺,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凉。
她认得那几只刚抬进去不久的箱匣。旧粮令、药渣封样、案堂副本……那些今日刚刚从案头和旧库里翻出来、还未来得及真正走出北境军府的东西,此刻都在那座旧烽楼里。而这火,表面上说是看守失职、灯翻火起,可谁都明白,这些人想借火一道烧掉证据。
烧掉他们这一路查到的所有能咬住京城的线。
火光映在季柠脸上,将她本就发白的脸色照得更冷。她往前一步,才刚出声,便被一个属官拦了下来。
“季掌簿,烽楼起火,里头危险,你还是退后些好。”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手却半点没让开。季柠看着他,眼神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危险?”她声音很轻,“你们白日里把证物全放进去,夜里便起了火。如今又拦着不许人救。你告诉我,这是危险,还是灭证?”
那属官脸色微微一变,却很快绷住:“季掌簿慎言。火是意外,监军自会查明。”
“监军查明?”季柠几乎要笑出来,可那笑意才涌到唇边,便被胸口那股冷硬的恨压了回去。
她想起宋昭白日里说的那两个字。
记住,她要记住,记住他们此刻如何拦人,如何拖延,如何借着一场火,把所有证据烧成灰。
秦岐在旁边几乎已经忍不住要动手,却被两个北境老兵死死按住。那两个老兵眼睛也是红的,却比他更明白此刻不能乱。一旦在这里同监军的人打起来,许文鹤便能立刻把整件事扣成北境军哗变。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