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很小,被烧得几乎发黑,边缘烤裂,原本系在上头的细绳早已不见,只剩一枚被高温熏得变了色的随身印信。
可上头的纹章仍旧能辨认——镇北将军印。
季柠怔怔看着那枚几乎被烤黑的印信,喉咙像被灰烬塞满,她终于往前走了一步,拦在她面前的属官下意识要伸手,可不知为什么,对上她此刻的眼神,竟没能拦住。季柠一步一步走近那堆被翻出来的遗物。
半焦的血衣,被火燎卷边的甲片,几乎烤黑的随身印信。每一样都像一记闷雷,接连不断地砸在她胸口。砸到最后,连疼都变得迟钝,只剩一种空落落的冷,从心口一直往四肢蔓延。
她蹲下身,伸手去碰那件血衣。
指尖刚触上去,便蹭了一手黑灰。布料已经被烧得发硬,残留的血迹也干成暗褐色。可那一小片没有被彻底烧毁的袖口,仍旧带着她记忆里熟悉的纹路。
季柠胸口猛地一抽。
下一瞬,她再也压不住,双手抱起那件半焦的血衣,整个人跪倒在灰烬前。
“宋昭……”声音出口时,她才发现自己喉咙已经哑得不像话。
秦岐像是被这一声叫醒了,猛地扑上前,却被两名亲兵死死拦住。他眼睛通红,几乎像要滴出血来:“许文鹤!杜衡!你们把他关在这里,你们烧死了他!”
许文鹤脸色终于变了些。
也许是因为事情比他预想中闹得更大,也许是因为宋昭的遗物被当众翻出来,已经不是一句证物失火便能轻轻盖过去。可他仍旧很快压住神色,沉声道:“秦岐,慎言。宋昭谋逆在案,押解途中试图逃脱,引发火情——”
“放屁!”秦岐这一声吼得几乎破了音,“他手上还扣着铁索!佩刀也被你们缴了!他怎么逃?他怎么引火?!”
四周人的脸色也都变了。有人看着那枚被烧黑的印信,眼睛一点点红了起来;有人死死咬着牙,手已经按上刀柄,却又被身边同袍按住。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明白了什么,却没有人敢先把那句话说出来。
宋昭死了。
镇北将军死在了他们自己的军营里。
季柠抱着那件血衣,像完全听不见旁人的声音,她只是跪在那里,手臂越收越紧,像这样便能把什么人从灰烬里重新抱回来。
可怀里的东西那么轻,轻得不像一个人留下的最后痕迹。
宋昭明明那样重。他接住她从客栈后窗跳下来的时候,胸膛是热的;他坐在她身后策马夜奔的时候,手臂是稳的;他把药瓶抛给她,冷着脸说“抹上”的时候,语气是硬的;他在帐前被押走时,哪怕手上扣着铁链,背脊仍旧是直的。
那样一个人,怎么会只剩下这样一件烧焦的血衣?
“宋昭……”她又喊了一声,这一声比方才更低,却像从胸腔最深处撕出来。
她忽然想起他那日说“东西和命都带回去”,可如今,东西没了,命也没了。
他骗她。
他明明说要把东西和命都带回去,他明明还说,秦岐不是他们能动的人,季柠也不是。可他自己呢?他把所有人都往外推,独独把自己留在了那场火里。
季柠再也忍不住,抱着那件血衣,终于号啕哭出声来。
那哭声一开始很低,像是被她自己死死压着。可很快便压不住了,胸口所有的痛、恨、悔、怒,在这一刻全都冲破了最后那层薄得可怜的冷静。她跪在满地灰烬里,怀里抱着那件烧得半焦的血衣,哭得几乎直不起身。
“宋昭……你回来……”她声音哽得破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稳。
“你不是让我记住吗……我记住了,我都记住了……你回来啊……”
没人敢上前劝她,夜风吹过废墟,卷起细碎的火灰。那些灰落在季柠发间、肩上、衣袖上,也落在她怀中那件血衣上。她却像浑然不觉,只把那件衣服抱得越来越紧,仿佛怕一松手,连这最后一点东西都会被风吹走。
秦岐被人拦着,眼睛红得吓人,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几个监军也都别开了脸,有人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却只抹下一脸黑灰。
许文鹤站在那堆烧焦遗物前,脸上并无多少真正的震动,甚至比白日里更平静了些。他静静看了片刻,便转头吩咐人:“将遗物分拣,照章验看。另拟急报京中——”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那一停很短,是在挑选一个最合适、最干净、也最无耻的说法。
随即,他的声音更平稳地落下去。
“宋昭谋逆拒押,于火中伏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