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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还他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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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眼下北境旧案、宋昭谋逆和景和年旧账都卷得这样大,他最该做的便是离得远远的,继续缩在凶礼司这口棺材似的小衙门里,谁问都说一句“我不知情”。可偏偏他此刻看着季柠,眼神里竟也多出一点平日少有的沉意。

“你父亲当年的事,”他终于低低道,“我们这些老人,不是全然什么都没听过。”

这句话一出,季柠心口便微微一震。

周谦没有立刻往下说,而是抬手在桌上那本景和旧册上轻轻一按,像是在借这一下把自己也稳一稳。“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小司吏,没资格知道太深的东西。只记得你父亲从北境回来后,脸色一直不好,来凶礼司调过几回旧档,又突然病倒。外头都说是积劳成疾,可衙门里总有人私下里议论,说季怀川怕是碰着了不该碰的东西。”

他说这几句时,声音很低,低得像在怕隔墙有耳。

“后来你进礼部、进凶礼司,有些人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愿意照应你,未必只是因为他生前做人细致,也有些人是心里始终觉得,他当年那场病来得不清不楚。可这么多年过去,没人敢真往下查,大家也都装作忘了。如今你从北境回来,又牵着宋昭的案子……我若这时候还只想着把自己摘干净,那也未免太不是人了些。”

这番话说得并不煽情,甚至还带着一点周谦特有的、怕事之人被逼到不得不站出来时才会有的别扭。季柠听着,眼眶竟微微一热。她原以为,自己这一趟回来,最多只能靠那几卷自己拼命护住带回来的旧册和证物,剩下的事都只能咬着牙自己往前闯。可如今才知道,原来这些年在礼部和凶礼司里,也并不是没有人记得父亲。

“我手里还有东西。”她低声道。

说完这一句,她便将自己一路贴身带回京的东西一一取了出来。景和九年的旧军册抄页,父亲留下的笔记……她一样样在桌上铺开时,连周谦都看得脸色微变。那些东西不算多,却足够叫人一眼看出,这不是谁一时起意凑出来的拼凑,而是一路查到今日,实实在在从北境旧档、旧祠、井底和军府里一点点撕出来的东西。

周谦先是沉默,随后便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真正明白,眼前这条线到底有多重。

接下来的半个月,季柠几乎没再合过几次眼。

她与周谦先将北境军府那份案堂原录的副本同自己带回来的材料一一核对,再由凶礼司名下重抄一份更清楚的送去大理寺。常书吏平日最爱抱怨,这一回却连一句多话都少了,只闷头替她跑各处送文书、催旧档、找当年还在礼部里待过的旧吏问话。凶礼司里那几个平日最爱嫌晦气的老吏,也都默不作声地帮着理册、补签、誊抄。那景象怪得很,像整间最不见光的小衙门,忽然为了一个早该被埋进旧档里的人与一桩早该被写死的案子,一起亮了灯。

白日里,她往大理寺去。

大理寺比礼部更冷些,也更高。青砖长阶一路往上,门内外来来往往皆是官吏与押解之人,人人脚步都稳,连说话声都比别处更低。她去得多了,守门的小吏都认得她了,见她来,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只当她是个缠着问案的礼部小官。大约是因着北境军府那份原录,也大约是因着她每回带来的东西总比前一回更重些。大理寺主审此案的那位少卿姓温,年过四十,面白而瘦,说话轻,眼却极利。起初他待季柠,不过是按规制听她回几句北境旧案的补充。可等看到那本鹿鸣接粮簿和父亲的笔记后,态度终于真正变了。

“景和年间这些册子,”温少卿曾在看完那几页抄本后,抬眼看了她许久,“不是谁一句喊冤就能翻得动的。季掌簿,你既敢拿着这些东西来,便要想清楚。”

季柠当时只低头道:“下官已经想清楚了。”

她说这句话时,手里还压着一张写着“疑似,待覆”的遗物验看记录。那是她如今能替宋昭留住的,最薄也最硬的一层命。大理寺里人人都知道,许文鹤那边已把“宋昭谋逆”几乎写死,可只要她那一笔还在,只要“待覆”二字还没被抹掉,这件事便总还留着一丝不能草草盖棺的余地。

又过了半个月,这桩案子终于有了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决断。

不是翻案,也不是彻底拨云见日,而是大理寺终于在反复核对北境军府案堂原录、旧粮令残页、鹿鸣坡接粮簿与监军所递急报之后,先行认定——宋昭所为,不足以构成谋逆。私查旧档也好,封存药渣也罢,案堂会审上那些被许文鹤翻成“罪名”的行为,一旦放回当时的情境与原录中去,反而都能看出其合理之处。再加上京中那位坐在御案后头的年轻帝王显然也已听闻了风声,竟亲自过问此案,最终压下了一道决断。

圣上还镇北将军宋昭清白。

同时,念其“误遭监军构陷,又于北境烽火中身亡”,准以国祭之礼安葬。

消息传到礼部时,已是傍晚。

天色将黑未黑,礼部值房外的石阶被夕光照得发白。常书吏捧着那道抄录来的圣断一路跑进来,险些在门槛上绊了一跤。凶礼司里那几个还在誊抄旧档的老吏都停了手,一时谁都没说话,只看着周谦一点点将那纸打开,看完后,长长叹出一口气。

“还了清白。”他说。

这四个字落下来时,屋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竟有两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松了肩。像这些日子以来,众人明知在替一个“已死之人”奔波,却又始终不肯让那人真被钉死在“谋逆”两个字里,如今终于有了一纸像样的说法,至少能替他把最污的那层灰先拂去。

可这份清白里,却也裹着比什么都更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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