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然回了礼部,迟早要碰到。”宋昭坐到她身侧,将那几页纸一并摊开,手指点在被圈出来的名字上,“国祭不是单纯的葬礼,谁碰祭文,谁过礼册,谁验遗物,谁定谥字,都不是随便落的。只要这口棺真的按他们想的那样合上去,我这人便算从此真只剩一个写死在册上的结局。”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却透着一种近乎冷厉的笃定,仿佛他不是在说自己的身后事,而是在看一盘快收尾的棋。季柠心里微微一凛,随即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朝廷如今既“还他清白”,又要以国祭之礼为他安葬,看似体面,实则最毒。清白是给天下看的,棺是给他钉死的。一旦祭成,宋昭这个人便真只能在那一套祭文、灵位、谥字和哭灵名册里活着。到那时,就算后头还有人想替他翻,也只会被一句“人都已国祭安葬,还要翻什么旧账”堵回去。
“所以这国祭不是不能办。”季柠慢慢接上,“而是得办。只是得按我们的法子办。”
宋昭看她一眼,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后他又收了那点神色,语气一如既往地稳:“对。你还得回礼部,照常筹备。该悲的时候悲,该忙的时候忙,不能叫任何人看出你已知道我活着。至于我——”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沉下来。
“许文鹤、杜衡、沈府和那条从北境通京中的线,都得继续往下摸。等到国祭那天,真该躺进棺里的,不一定是谁。”
这句话叫季柠心口一跳。她不是没想过要借国祭反手布局,可从宋昭嘴里这样冷冷说出来,便像一切都已在他心里摆好了位置。他这个人,平日里不动时便像山,真动起来时,又有种叫人不由自主想信的狠。
“那我呢?”她下意识问了一句。
宋昭看着她,眼神里竟忽然带了点少见的认真,认真得近乎专断。
“你从现在起,不许再一个人去见许文鹤、杜衡,也不许单独碰那堆所谓遗物和祭册。”他说,“礼部里若有谁要你独自去对文书、验东西,先拖,再想办法递信出来。你要记住,北境这一局他们都敢烧楼杀人,京城礼部和太常寺里,他们只会更会装,也更敢下手。”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语气又低了一些,却也更重了一些。
“这次你若再自己扛,我真会翻脸。”
这话说得极霸道,甚至带着一点不容分说的威胁。
她看着他,故意轻轻挑了下眉:“将军这是在管我?”
“对。”宋昭竟连半分迟疑都没有,答得利落而坦然,“从现在起,我就是在管你。你若不服,可以试试。”
这一下反倒轮到季柠噎住了,她怔了怔,随即竟忍不住笑了一下。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有人先在门边停住了,随即才小心地敲了一下。
“主……咳,客人。”外头传来那位义庄老妇压低的声音,“京里刚送来一封急信。”
宋昭眼神一沉,起身去开门。那老妇人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只很薄的信封,见门开了,也不多看,只把信递过去,低声道:“是从礼部方向绕来的,不经相府,不经大理寺,只说务必今夜就交到季大人手里。”
说完,她便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宋昭关上门,将那封信转手递给季柠。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在角上画了一枚极小的礼部旧印记号,那是礼部里只有老人们才还认得的私记。季柠一看,心里便微微一动,伸手拆开。
里头只有一行字。
沈怀章已经向礼部递折,自请主持国祭致祭文,并亲自为宋昭抬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