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章这时终于开了口。
“季掌簿今日倒比平日更拘礼些。”他声音不高,依旧端得极稳,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宽和,“只是大祭当前,若再逐项折腾,恐误了吉时。既然朝廷已决,礼部也早有旧录,按旧制往下走便是。”
这话一出,像是轻轻把方才那一点被她挑起的波动重新往下按了按。
可季柠等的,恰恰就是他开口。
她握着祭文,缓缓抬眼,看向这位高高在上的丞相,眼神竟比先前更稳了一些。那种稳里没有冲撞,也没有怨恨,反倒像一页极薄极轻的纸,被人按着火烤了太久,终于到了该显出底下字的时候。
“相爷说得自然有理。”她道,“只是臣在北境查旧战旧册时,恰恰发现一件奇事。景和九年鹿鸣旧祭文中,有三十七人的名字,排序与军中后来的阵亡册完全一致。可若按军中旧规,祭册本该在阵亡之后才拟,何以这些名字竟像早已预排好似的?臣怕自己一时看错,所以今日想趁着告名之礼,请相爷与太常寺诸位大人一同听个明白。”
这几句话一出,祭所里真正静了。
不只是礼部和太常寺,便连左右禁军都不由得神色微动。因为她这话里已不再只是“按礼行事”,而是明明白白地将景和九年的旧案和今日这场国祭放到了一处。
沈怀章眼底那点原本极浅的波动,终于在这一刻真正沉了下去。
“你在国祭上提景和旧战,未免失了分寸。”他声音仍旧不高,可那种平稳里已带了点不容辩驳的冷,“镇北将军既已国祭,此时再翻旧账,于祭礼无益。”
“那若这场国祭,本就是旧账的一部分呢?”
一道声音忽然自祭所外传来。
不高,却极沉,沉得像刀背缓缓划过整片白幡与肃静,将所有人的心口都一并压住了。那声音太熟,熟到在场许多人几乎在第一瞬便睁大了眼,连呼吸都忘了。季柠手里那张祭文微微一颤,却很快又被她自己稳住。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眼底那点原本死死压着的紧,终于在这一刻松开了一道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口子。
祭所外,人影分开。
先走进来的,是霍青、孟原和大理寺少卿温承礼。霍青一身寻常素衣,神色比往日在北境更沉;孟原仍旧是那副憔悴模样,可今日站在这么多双眼睛底下,背却挺得比在北境军府案堂时更直;至于温少卿,一身大理寺官袍,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多余情绪,却比任何人都更像一把专为审案而来的冷尺。
而他们身后,最后走进来的那个人,正是一身玄衣、肩背挺直、活生生站在众人眼前的宋昭。
那一瞬间,满场死寂。
死寂。像有无数道惊雷同时在众人耳边炸开,却偏偏没有谁先发出声音。方才还在风里翻飞的白幡,忽然便显得滑稽极了。灵前那口棺、供桌上的香与酒、礼部精心写好的祭文、太常寺按规摆好的礼器,一切都像被这一道活人的身影迎头掀了一把,显出一种可笑又骇人的荒唐。
宋昭一步步走进来,步子不快,神色却极稳。他今日穿的不是军中盔甲,也不是京中朝服,只一身最寻常的深色常服,可偏偏因为是他,反倒比披甲时更叫人不敢直视。像那口本该为他合上的棺,到了此刻,竟成了他用来走回人间的踏脚石。
他没有先看皇帝,也没有先理会满场惊骇的百官。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和棺前翻卷的白幡,先落在了季柠脸上。
那一眼极短,也极稳,像是在告诉她:我来了。
季柠原本一直绷着,直到看见他真的走进来、真在众目睽睽之下跨过了那口写着他名字的棺,她心里那根线才终于彻底松开。
宋昭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终于落到沈怀章身上。
“沈相既肯亲自替我扶棺。”他开口时,声音冷而平,竟比方才季柠质问时还要更显从容,“不如也顺便解释一下,景和九年的鹿鸣坡,为什么会在接粮簿的夹层里,藏着你旧年的名字——江仓。”
“江仓”两个字一落出来,祭所里原本因他“死而复生”而生出的惊骇,瞬间又被另一层更深的震荡压了下去。许多人并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可光看沈怀章在这一瞬间终于真正变了的脸色,便已足够知道,这绝不是一场单纯的诈尸闹剧。
裴慎这时上前一步,沉声道:“景和九年鹿鸣旧战、三十七人祭册与抚恤预录、鹿鸣坡接粮簿,以及季怀川旧笔记,皆在此。大理寺少卿在场,孟原人证在此。国祭既已开,便请陛下与百官当着灵前,看个明白。”
温承礼随后也将一只封得极严的匣子捧上来,火漆完好,封签上赫然是大理寺的印。
这一刻,便连皇帝脸上的神色都真正沉了下来。年轻的帝王先前尚被这场国祭压得极肃,眼下见着一个本该“伏诛于火中”的镇北将军活生生从白幡之后走出来,又见裴慎与温承礼当着百官之面提起鹿鸣旧战,便也明白了这场祭根本不是送死人,而是有人借着死人,挖开了一场早该被埋进景和旧册里的旧案。
沈怀章却到底是沈怀章。
哪怕到了这一步,他脸上的失态也不过只显了短短一瞬,随即便被那层惯常的沉稳重新压了回去。只是这一次,那稳里已不再有先前那种成竹在胸的从容,而更像一张极薄的皮,底下的冷终于有些压不住了。
“好手段。”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宋昭身上,“镇北将军借国祭回魂,倒真叫本相开眼。”
宋昭看着他,眼底却没有半点被看破后的慌乱,只有一种极稳、也极冷的笃定。
“比起我借国祭回魂。”他道,“沈相更该解释的,怕是你借祭册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