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层冷,随即便又压了回去,语气却比先前更沉了些:“将军这话,便更荒唐了。凶礼司是什么地方?那是礼部名下掌礼的衙门。底册怎么拟、祭文怎么预备、谁看过、谁碰过,自有礼部和宫中去管。便是真有错漏,错的也是凶礼司、礼部、内廷,与你我何干,又与本相何干?”
可也正是这一刻,季柠出列了。
她先向皇帝一礼,随后才将一直抱在手里的那几页抄本轻轻放到礼案前。
“陛下,”她开口时,声音稳的很,“臣有话奏。”
年轻的帝王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打断。自宋昭现身那一刻起,他眼中的震动便一直被死死压着,连手里的玉圭都不曾晃一下。此刻见季柠出列,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才道:“说。”
她今日本就着礼官服色,立在一片肃白之中,并不十分起眼。可她一动,满场的目光便都跟着落到了她身上。
她将袖中的几张旧纸捧了出来。
“相爷方才说得很好。”她抬起眼,声音平稳得很,“若只说凶礼司,那自然是礼部与内廷的事,旁人都可推说无关。可偏偏臣手里有几样东西,恰好能证明,这几次预拟底册并不是在礼部和宫中自己打转,而是每一次都被同一只手看过,再送出去,成为真正的杀人之书。”
她说完,将那几张纸一一铺到礼案最前。
那并不是祭册,也不是军册,更不是旁人熟悉的礼部公文。纸张不大,边缘却都压着同样的骑缝痕,最上头写着三个字——勘合券。
“这是凶礼司底册一旦调出、供人查看时,留在库中的勘合副券。”她道,“寻常官员的预拟底册,不会轻易离库。可一旦有人借着核制礼服或整军案牍等理由调看,凶礼司便必须留一张副券,记清楚何时、何由、何人、看了哪一卷。臣此前翻查父亲旧档,又借北境旧案一路核对,终于把镇北将军这三次预拟底册的勘合副券都找了出来。”
这句话一落,连沈怀章都真正抬起了眼。
季柠却没有看他,只将那三张勘合副券一一摊开,抬手按住。
“第一张,调看理由是‘镇北将军封赏礼制服制预核’,日期在京郊石桥遇伏前三日。第二张,理由是‘太医院旧伤脉案复核’,日期在北境寒疾最初发作前一月。第三张,理由是‘监军整军案牍核对’,日期在许文鹤持密诏北上前一日。”
她说到这里,抬眼,目光终于直直落到了沈怀章脸上。
“表面上看,调看底册的人各不相同。可这三张勘合副券的底部,都有同一句批语——相览后出。”
这四个字一出,祭所中便像连风都压住了一瞬。
许多人还未来得及明白“相览后出”究竟意味着什么,季柠已将第三张纸往前推了一寸。灯火照下去,纸角一处不起眼的红印便清清楚楚地显了出来。那印只半枚,像是被某张更大的签押纸盖过去时,顺着骑缝一并压下的一角。单看一张,认不出什么。可当三张纸并在一起时,那三道半印却正好能拼成同一个字——
怀。
“相爷若说这是凶礼司和礼部的事。”季柠声音仍旧不高,却已像一把极细的刀,缓缓往下压,“那便请解释,为何这三次宋将军预拟底册调出时,勘合副券上都有相府外签的骑缝印?又为何偏偏是相览后出,而不是礼部自核、宫中自核?”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让满场的人都看清那三张纸上拼出来的那个“怀”字,随后才将最后一句放出来:
“若非相府在背后主使,难不成还是凶礼司自己拿着相印,替相爷演了这三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