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起得很快。
旧纸一碰火,便先卷了边,随后黑字一行行在橙红色的火里弯曲、变形,最后缩成一团发黑的灰。季柠看着那些“暴病而亡”的字在火里一寸寸消失,眼眶却慢慢红了。她不是为了这一页假字哭,而是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追到今天,追的不只是父亲的死因,还有这些年里那个一直被她压着不肯细想的自己。
等火烧尽,她才又把那份新案卷放到墓前。
那是一纸大理寺与礼部共同核定后的新卷,上头清清楚楚写着:季怀川,查案遇害,非暴病而亡。
风从坟前吹过,掀动案卷边角,也吹得她额前碎发微乱。季柠站在那里,许久才低声开口:“爹,我查到了。”
一开口,声音便哑了。
“不是你病死了,是有人害了你。”她慢慢说着,目光落在墓碑上,像是终于敢把这些年最不敢出口的话一字一字都说给地下的人听,“也不是没人知道。是我查到了。景和九年、鹿鸣坡、那三十七个人、还有你当年追到北境旧库里的那条线,我都查到了。”
说到这里,她眼眶更红了些,却没让眼泪真正掉下来。大约是这一路哭过太多次,如今反倒只剩下一种更沉也更安静的酸涩。
“你当年想退,是因为我和娘。”她轻轻吸了口气,“可最后还是没能走出去。你怕连累我们,可我现在想,若你早知道我会一路追到这里,会不会就不必那样一个人扛着了?”
她没有等墓下的人回答,也知道不会有回答。只是风一阵阵吹着松针与纸角,那一刻,她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很轻的安稳,像是迟到了八年的话,终于真正送到了。
天色将暗时,她才起身往回走。
宫门仍旧闭着,宋昭仍旧没有出来。她回到城西别府时,主院的灯已亮着,管家仍像往常那样将晚饭温在锅里,神色却也比平时更沉些。显然这两日,整个府里不只是她一个人在等。
第二日夜里,宋昭终于回来了。
他进门时已是入夜之后,身上还穿着进宫那日的深色常服,只是领口与袖边都比平日更显出些疲色来。季柠原本还坐在书房里理一卷旧账,听见院中有动静,几乎是立刻便站了起来。她走出去时,正好看见他抬手将外袍递给下人,动作一如平日利落,只是眉宇间那点被压了两日的疲惫还未来得及完全收起。
她脚下一顿,连忙上前仔仔细细地看他:“陛下罚你了?”
宋昭看着她,原本因御书房那两日反复问询而显出的淡淡倦色竟慢慢散去些。他没有立刻答,而是一步步走到她跟前,先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定她这两日没把自己再折腾得太过,才低声道:“罚倒没有。只是骂了我半日,说我胆子大,连国祭都敢拿来做局。”
他说这话时,语气竟少见地带了一点极轻的松。显然那两日御书房里,皇帝虽没饶过他,却也终究没真把他如何。季柠听了,心里那口憋了两日的气才终于真正落回去,随即便又听见他慢慢补了一句。
“这倒不是大事,磨蹭这么久,主要是因为我向陛下讨了一道旨。”
她一怔,下意识抬头看他。
宋昭眼底那点原本压着的疲惫,到了这一刻竟被另一种更清晰的东西替了上去。
“赐婚。”他说。
这两个字说出来时,竟比他先前在义庄里按着她表白还要更叫人猝不及防。季柠整个人都怔住了,连手里原本攥着的卷角都慢慢松开。
宋昭看着她,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终于等到了她这一刻的失神,心情明显比方才还要好上几分。
“我说了。”他低声道,“往后你别想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