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方子里最要紧的一味,也是她以为永远不会被人察觉的一味。
苏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片刻的怔愣后,苏蘅猛地想起什么更可怕的事,那张惨白的脸上瞬间涌上惊恐之色。
她慌忙重新伏下身子,额头触地,叩首不止,声音里带着哭腔:“娘娘明鉴!药方是太医定的,药材是太医院给的,奴婢只是照方办事,从不敢多问半句啊!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娘娘饶命!求娘娘饶命!”
周子衿看着伏在地上不断叩首的苏蘅,没有说话。
她能看见苏蘅那颤抖的肩膀,能听见声音里压抑不住的恐惧,自然也能感觉到苏蘅的害怕。
怕自己这个皇后问罪,更怕那背后指使之人。
周子衿收回目光,不再逼问。
“拖到一旁候着。”
高禄应声,一挥手,两名内监立刻上前,将瘫软的苏蘅从地上架起,拖到殿角跪下。
周子衿的目光转向那名御厨。
那御厨名唤王贵,此刻正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如同筛糠,听到皇后娘娘的传唤,整个人一激灵,连连叩首,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王贵带着哭腔喊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周子衿看着他:“王贵,你来说,今日陈宝林的膳食,都有些什么?”
王贵伏在地上,牙齿咯咯作响,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地答道:“回、回娘娘,有薏米老鸭汤、马齿苋干炖肉、清炒芦蒿,还有、还有一壶蒲公英桂花茶……”
周子衿微微颔首。
“薏米老鸭汤,马齿苋干炖肉,蒲公英桂花茶。”周子衿一一重复着这些菜名,语气淡淡的,“皆是性寒滑利之物,不利于女子孕育。”
周子衿的目光如刀般落在王贵身上。
“宫中妃嫔的膳食记档本宫看了,所有妃嫔侍寝后都是如此。”
王贵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周子衿的声音陡然转厉:“御膳房给妃嫔的菜单,都是这般‘精心’配置的?”
王贵吓得魂飞魄散,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一下又一下,不敢停歇。
“娘娘,小的只是、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周子衿冷笑一声,“哪条规矩写着,要给侍寝后的妃嫔专送这些忌讳之物!”
王贵被这一声质问吓得魂飞天外,匍匐在地,却找不出任何借口。
他能说什么?
说是上头吩咐的?
可上头是谁?
他说不出口,也不敢说出口。
王贵只能不断磕头,额头上的皮都磕破了,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只重复着那句绝望的求饶:“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周子衿看着王贵那副模样,没有再问。
她挥了挥手,高禄立刻上前,命人将王贵也拖到一旁。
最后,周子衿的视线移向那两名面如死灰的送膳内监。
那二人早就吓得魂不附体,此刻被皇后娘娘的目光一扫,更是浑身瘫软,几乎跪都跪不稳。
“你们二人。”周子衿开口询问,“在御膳房当差多久了?”
那名面皮白净、胆子稍大的内监名唤张顺,闻言连忙叩首,声音发着抖,却努力说得完整:“回娘娘,奴婢二人在御膳房当差都有五六年了。”
周子衿又问:“专司给哪些宫苑送膳?”
张顺顿了顿,与身侧那名身形瘦小的内监李福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苦涩与无奈。
他再次叩首,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怨气与无奈。
“回娘娘,奴婢二人原、原也想谋个好差事,可得罪了管事的公公,讨不到给皇上、贵妃娘娘,乃至沈婕妤、赵婕妤那儿送膳的活儿。”
李福在一旁接口,声音沙哑,带着说不出的委屈:“只能分到给陈宝林、李才人这些低位主子送膳的差事,御膳房让送什么,我们就送什么,从不敢多看一眼,多问一句。”
说完,二人伏在地上,不敢再言语。
周子衿静静地听完。
她看着那两名送膳内监,二人穿着半旧的衣裳,头颅低垂,充满了认命与无奈。
这二人,不过是这深宫之中最底层的蝼蚁,被人驱使、任人摆布,他们不知道那食盒里装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膳食有什么讲究,他们只知道,送到哪里,便是哪里。
周子衿收回目光,转向高禄。
“将这几人分开看管。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
高禄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几名内监立刻上前,将瘫软的苏蘅、王贵和那两名送膳内监分别从地上架起,拖出了殿外。
采芙上前,轻声道:“娘娘,您累了一晚,歇歇罢。”
周子衿睁摇了摇头。
“传话下去,将那些人看好了,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采芙点头:“奴婢明白。”
周子衿按了按额角。
苏蘅知道内情。
可她知道的是全部,还是只是一部分?
那御厨王贵,也不过是个听命行事的棋子。
至于那两名送膳内监,更是无辜。
在这后宫能指使得动人的,自然是云贵妃。
可周子衿很清楚,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她不可能就这么向李修明禀明。
况且——
周子衿的目光愈发幽深。
她也实在好奇,云贵妃为何要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