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子衿身上,那目光里有羡慕、有敬畏、有巴结,唯独没有挑衅。
皇后有孕,皇上龙颜大悦,谁会在这种时候触霉头?
于是众人便极有默契地忽略了坐在末座的云昙,只围着周子衿奉承。
“皇后娘娘气色真好,这一胎必定是个皇子!”
“娘娘入宫便有孕,可见是有大福气的人!”
诸如此类的话,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周子衿一一受了,偶尔笑着回应几句。
云昙坐在末座,看着这一幕,只觉得那一声声奉承如同刀子般剜在自己心上。
曾几何时,这些人也是这样围着自己转的。
那时她还是贵妃,宠冠六宫,执掌凤印,这些人见了她,哪个不是笑脸相迎、巴结奉承?
如今呢?
如今她父亲死了,她被贬了,这些人便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云昙的手死死攥着袖口,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却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凤座之上那道身影上。
周子衿正与一位王妃说笑,嘴角微微弯起,眉眼温柔,哪里有半分皇后的架子?
装模作样!
云昙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
她恨周子衿。
恨她抢走了皇上的宠爱,恨她让自己沦落到这般地步。
日头渐渐升高,春日的暖意愈发浓了。
御花园中花香浮动,笑语喧哗,澄瑞亭内外一片热闹景象。
周子衿端坐于凤座之上,应付着前来奉承的命妇们。
没有人看出她的疲惫。
那眉眼间一抹淡淡的倦意,被她用脂粉细细盖住,又被那得体的笑容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
胃里还在翻涌,一阵一阵地往上顶,她不得不时时压下那股恶心感,才能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腰也酸得很,坐久了便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针在里面扎着。
可她能说什么?
这是李修明为她办的宴会,她要是不来,便是拂了皇上的面子。
周子衿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茶盏,浅啜了一口安胎茶。
茶水微凉,压下去那股翻涌,却压不下心底那股说不清的疲惫。
周子衿抬起,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远处,假山旁,一道玄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是秦携。
秦携今日穿着禁军的甲胄,腰间佩着长刀,身姿挺拔如松。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目光越过重重人群,落在澄瑞亭的方向。
周子衿的目光与他相接,只一瞬,便移开了。
秦携却没能移开眼。
他就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她。
隔着花木,隔着人群,隔着那满园的喧嚣。
可他看得分明,她很累。
秦携的手微微攥紧,对李修明的不满更甚。
她不舒服,她很不舒服。
可那些人围着她,一声声奉承着,一句句恭维着,没有人看出她的疲惫,没有人问她一句“娘娘可还好”。
李修明今日没有来。
他说这是女眷的宴会,他不便出席,只让皇后代他招待众位命妇。
秦携知道,李修明要的是这个结果——让全京城有头有脸的女眷都进宫,亲眼看看皇后有多受宠,亲眼看看皇后肚子里那个龙种有多金贵。
至于皇后累不累,他根本不在乎。
秦携的牙关咬紧了几分。
他又看向周子衿。
她正与一位王妃说着什么,嘴角微微弯起,眉眼温柔。
可那眉眼之间,倦意更浓了几分。
秦携忽然想起那日在湖边,她坐在石头上望着湖中的锦鲤,阳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柔和得不像话。
那时她虽然也累,可眉眼间还有几分鲜活气。
如今呢?
如今她端坐于凤座之上,满身华贵,却像一尊被人精心妆点的瓷娃娃,好看,却没有生气。
秦携的心口一阵刺痛。
他想走过去,走到她身边,问她一句“娘娘可还好”。
想替她挡开那些没完没了的奉承,让她好好歇一歇。
他想……
想有什么用?
她是皇后,而非他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