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明的目光闪了闪。

李祯继续道：“皇后娘娘失了孩子，又落水受寒，身子必定大损，若是她知晓知道娘家人下了大狱……”

他没有说下去。

李修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李修明才沙哑开口：“皇叔想说什么？”

李祯道：“臣不敢替皇上拿主意，只是想着，皇后娘娘必定无比痛心等娘娘醒来，皇上不妨问问娘娘的意思，周家到底如何处置，听听娘娘怎么说，也是皇上的恩典。”

李修明转过身，走回御案后，缓缓坐下。

那张脸上的怒气没有消退，可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李祯见状趁热打铁：“不如就先把周家人关着，他们给皇后送一幅破的百子图，不管皇后会不会饶恕他们，也该让他们在大牢里吃吃苦头。”

“传朕旨意。”李修明的声音疲惫而沙哑，“周家暂押天牢，等皇后处置。”

李祯心头一块大石落下，深深行礼：“皇上圣明。”

李修明摆摆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李祯知道他该走了。

可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看着那个瘫坐在御案后的身影。

龙袍皱巴巴的，发丝散乱，眼窝深陷，看上去狼狈极了。

李祯心里清楚，李修明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皇子没了，是云昙的错，是周家的错，是那幅画的错，唯独不是他的错，李修明只想杀人泄愤，都不问一问云昙为何宁愿拉上全家都要害死皇后肚子里的孩子。

他只会在别人身上找原因，然后把那些人撕碎。

李祯走出御书房，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叹了口气。

太师府暂押。

可这个“暂”，能有多久？

周子衿醒来时，殿内烛火摇曳，分不清是白日还是黑夜。

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那绣着金凤的明黄锦缎，看了很久很久。

记忆一点一点地回流。

御花园。

湖边。

云昙。

冰冷的湖水灌进口鼻，腹部绞痛，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跳下来救她。

周子衿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她虽然不想怀李修明的孩子，李修明让她感到的只有害怕，但是她也没有想过要送走这个孩子。

终归孩子是无辜的。

她昨天清醒时听到李修明有人说李修明把云家跟周家都下了大狱。

云家是逃不过了，至于周家……

周苍是三朝元老，当朝太师，曾是当今皇帝仍是太子时的太子太傅，他在文官中的地位不是一般臣子能比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那些读书人提起周太师，哪个不尊称一声“老师”？

这样的人，李修明说杀就杀。

周子衿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

她的身子还很虚弱，每一根骨头都在发软，可她的脑子相当清醒。

周苍不能死，周家人不能死，哪怕她恨周家人，也只是想教训他们，从未想过让他们死。

周家若是被满门抄斩，后果是什么？那些把周苍奉为泰山北斗的文官们，会怎么想？

李修明别看政事上勤奋，大部分都是无用功，大渝已然有衰颓之象，若是在这个时候，他把文官们的“老师”给杀了，那些读书人嘴上不说，心里能服？

朝堂不稳，天下动荡，最后倒霉的是谁？

是百姓。

还有她的父母，父母都是心怀天下之人。

她可以不在乎祖父母，可以不在乎伯父伯母，可以不在乎堂兄弟姐妹。

但是周家出事，必累她的父母。

周家，她得保。

另外……

云昙到底为什么宁愿拉着全家一块死都要害自己？以及为什么云昙要断绝后宫妃嫔甚至她怀上龙胎的机会？

李修明最在意的就是皇嗣，他仿佛已经能看见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一样，定为皇子，给这个“皇子”做足了排场，云昙和云家人是必死无疑，想要得知真相，那就只能在李修明下旨杀人前，去见一见云昙。

周子衿想清楚后便决定，她明天先去见李修明，再争取去见一面云昙。

也去送云昙一程，她总觉得云昙并非是出于争宠才搞出了“安神补气汤”。

到底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