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昙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我恨云家。”云昙咬牙切齿，“恨他们当年不肯成全我和砚清，恨他们逼我入宫，恨他们为了所谓的党争，把我推进这个火坑。”
“我也恨李修明。”云昙压抑不住恨意，“恨他杀了砚清，恨他毁了沈家满门，恨他把我困在这深宫里，让我日日夜夜对着他一个刽子手。”
“所以你才不肯让任何妃嫔怀上他的孩子。”周子衿缓缓开口，“你不只是恨他，你还要断他的子嗣，让他后继无人。”
云昙大笑起来，那笑声尖锐而决绝，在昏暗的牢房中回荡，惊得躲在后边的高泽福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对！”云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是要断他的子嗣！我就是要让他绝后！他杀了砚清，杀了沈家满门，他凭什么有孩子？他不配！”
她笑得浑身发抖，笑得泪水横流，笑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还有云家。”云昙的笑声忽然收住，目光变得冰冷，“他们不是要党争吗？不是要站队吗？不是要把我送进宫当棋子吗？好，我让他们看看，这颗棋子，会下出什么棋。”
云昙越发激动：“云家把女儿送进宫，想靠我延续荣华富贵，那我就让他们永远等不到太子从云家出，等不到云家血脉坐上龙椅的那一天！”
周子衿的眸光微凝。
原来如此。
云昙不只是恨李修明，她恨的是所有人，恨李修明杀了她的心上人，恨云家把她当棋子。
恨这吃人的党争毁了她的一生。
云昙毁掉李修明的子嗣，也是在毁掉云家，她让云家永远等不到下一个流着云家血脉的皇子，让云家在最终会输得干干净净。
“那些侍寝的妃嫔，她们的安神养气汤，都是我让人加的料，又不会要人命，只是让人怀不上孩子，或者怀上了也保不住。”云昙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你入宫之前，我一直做得天衣无缝，可你一来，什么都变了，你查账目记档，查我的人，你知道那碗安神养气汤有问题，你知道那些膳食不对劲，你什么都知道了。”
周子衿又问：“既到崖边，何不勒马？”
云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耳语：“因为在这吃人的宫里待了十几年，我已经忘了我是谁了。”
她原本只是想让李修明断子绝孙，可她怎么就陷入了宫斗之中呢？
云昙自己也想不起来，她是从何时开始想要当皇后，想要这独一无二的权力的。
牢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子衿坐在木椅上，静静地看着蜷缩在干草堆里的云昙，她的身子还很虚，坐久了腰便隐隐作痛。
云昙就那样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将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团，她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却听不见哭声。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抬起头。
云昙的目光落在牢房角落那盏昏黄的油灯上，那灯火摇曳不定，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我刚入宫的时候，恨这宫里的每一个人，恨李修明、恨云家，恨那些围在李修明身边争宠的妃嫔，恨那些跪在我脚下口口声声叫着‘娘娘’的宫人。”云昙声音忽大忽小，“我每天夜里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砚清的脸，他在笑、他在念诗然后画面一转，他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血泊里。”
云昙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干草，一根一根，将那些干枯的草茎扯断。
“我想过去死。”云昙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入宫头一年，我试过三次，第一次是投井，被宫人拉上来了，第二次是吞金，被太医灌了药催吐，第三次是上吊，绳子断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喜。
“绳子断的时候，我摔在地上，疼得蜷成一团，我躺在地上想，老天爷不让我死，那就不死了吧，活着，总比死了好。”
云昙的目光从油灯上移开，落在自己那双满是污渍的手上，那双手曾经涂着鲜红的蔻丹，轻轻一抬，便有人跪下来听命。
“可活着活着，我就忘了。”云昙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物什，“忘了我是为什么活着的。”
“刚开始，我只是不想让李修明有孩子，我给那些侍寝的妃嫔送汤，在她们的膳食里加些不该加的东西，我告诉自己，这是在替砚清报仇，是在替沈家三十七口人讨公道。”云昙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后来，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只是在对付那些怀了孕的妃嫔了。”
云昙抬起头，目光落在周子衿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自嘲。
“我开始在意位份，在意李修明去了谁的宫里，在意谁得的赏赐比我多，在意谁在宴会上穿得比我好看，我跟她们争，跟她们斗，跟她们抢一个我根本不在乎的男人。”
云昙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继续说下去。
“我忘了砚清的脸了。”
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飘在昏暗的牢房里。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我想起他的时候，他的脸是模糊的，我记得他穿青衫，记得他爱念诗，记得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可我想不起他的样子了。”云昙的泪水又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她那双手上，“我拼命地想，拼命地想，可就是想不起来。”
“后来有一天，李修明来我宫里，喝了我亲手泡的茶，夸我手艺好，我对着铜镜梳妆，忽然发现自己在笑。”云昙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铜镜上的水雾都散了，我看着那张笑脸，忽然觉得很可怕。”
云昙猛地攥紧双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怎么会笑呢？我怎么会对那个杀了砚清的人笑呢？我怎么会因为他夸我一句就高兴呢？我不是恨他吗？我不是恨不得他去死吗！”
云昙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在空旷的牢房中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
“可我就是笑了，我笑了很多年，我对着他笑、对着那些妃嫔笑、对着满朝命妇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我笑得那么自然，那么好看，那么像一个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
云昙忽然收住了笑，那张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碎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了。
“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想要那个位子了，皇后的位子，我想要它，不是因为我想要权力，而是因为我觉得那是我应得的，我入宫十几年，宠冠六宫，凭什么皇后不是我？凭什么要让一个黄毛丫头骑在我头上？”
“你入宫那天，穿着凤袍，戴着凤冠，从我面前走过，我看着你，心里想，凭什么？凭什么你一来就是皇后？凭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可你什么都没做错，你什么都没做错，我却恨你恨得发疯，我派人盯着你，在李修明面前告你的状，在你的膳食里动手脚，最后……”
云昙闭上眼，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最后我把你推下水。”
“你的孩子没了，我害死了你的孩子。”
云昙直直地看着周子衿。
“我恨了李修明十几年，恨了云家十几年，可到头来，我变成了跟他们一样的人，不，我比他们还不如，他们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云昙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