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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会下一场雨,熬了许久也没有动静,到傍晚时分,天边反倒透出一抹淡淡的霞光,将整座宫城染上一层橘红色。
周子衿在凤仪宫用了晚膳,便张罗着放河灯的事。
河灯是内务府早就备好的,各式各样,有莲花形的、有船形的、有鲤鱼形的,扎得精致漂亮,烛台固定在灯座中央,点燃后放入水中,便会顺着水流慢慢漂走。
“娘娘,河灯都在御花园的湖边备好了。”高禄进来禀报,“各宫妃嫔也已经在湖边候着了。”
周子衿点点头,由采芙扶着出了殿门。
步撵沿着宫道缓缓前行,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天色渐渐暗下来,宫道两旁已经掌了灯,昏黄的光晕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团团朦胧的光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蝉鸣,有气无力的。
许是蝉也有此节要惦念的另一只蝉。
御花园的湖边,此刻已是灯火点点。
妃嫔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湖边,手里捧着各色河灯,低声说着话,见周子衿的步撵过来,众人连忙敛衽行礼。
“都起来吧。”周子衿下了步撵,目光扫过众人,“今日中元节,本宫带你们放河灯祈福,不必拘礼,各自放各自的便是。”
妃嫔们谢了恩,便散开到湖边,开始往水里放灯。
河灯一盏一盏地漂出去,起初还挤在一起,渐渐便散开了,顺着水流,慢悠悠地往远处漂去,烛火在水面上摇曳,像一颗一颗散落的星星,又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望着人间。
“娘娘,您的灯。”采芙捧着一盏莲花形的河灯过来,灯座上的蜡烛已经点燃了,火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周子衿接过河灯,蹲下.身,将它轻轻放在水面上。
莲花灯在水面上晃了晃,稳住了便开始顺着水流慢慢漂走。
周子衿立在湖边,看着那盏灯越漂越远,双手合十。
爹爹娘亲,你们在那边可还好吗?女儿不孝,不能为你们烧纸点烛火,只能点灯一盏,遥寄思念。
“娘娘,还有灯。”采芙把一盏点好的灯放入水中,“娘娘多许些愿望吧。”
周子衿从善如流再次许愿,哪怕采芙不给她拿灯,她自己也是会再放一盏的。
愿秦携平安顺遂。
周子衿在心里默默念出名字时,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宫墙之外,京城的夜晚比白日里热闹得多。
中元节是民间的大日子,家家户户都要烧纸钱、放河灯,祭祀死去的亲人。
京城内外,护城河畔,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火光,纸钱燃烧的烟气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
秦携和郑越带着几个亲兵,在城外的校场上设了一个小小的祭台,祭台上供着香烛纸钱,还有几坛子好酒。
今日要祭奠的人很多,那些在北疆战场上死去的兄弟们多到数也数不清了。
秦携点燃三炷香,高举过头顶,深深三鞠躬。
“兄弟们,又是一年中元节了。”秦携的声音很轻,很快就在夜风中飘散,“你们在那边,可还安好?”
“今年北疆还算安稳。”秦携继续道,“羯族那个可汗被我们砍了,他们一时半会儿翻不起浪来,你们可以安息了。”
秦携将三炷香插入香炉,又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摞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扔。
纸钱在火盆里卷曲、燃烧、化成灰烬,火光照在秦携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郑越站在一旁,手里也捧着一摞纸钱,默默地烧着。
“将军。”郑越忽然开口,“你说那些兄弟们,在那边能不能过上好日子?活着的时候没享过福,死了总该享享福了吧?”
秦携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往火盆里扔纸钱。
“会的。”他说,“那边没有战争。”
纸钱烧完了,秦携又从亲兵手中接过一盏河灯。
那是一盏普通的莲花灯,是秦携从街上买的,不算精致,却扎得结实,灯座上的蜡烛已经点燃了,火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秦携蹲下.身,将河灯轻轻放在校场边的小河沟里。
这条小河沟连着护城河,护城河又连着城外的大河,河灯会一直漂下去,漂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秦携蹲在河边,看着那盏灯越漂越远,心中默默念道:这一盏,给她。
他不敢念出名字,只能在心里唤一声。
愿她平安喜乐,福祚绵长。
河灯在秦携的视野里一点点变小,最后成了一抹星子,秦携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盏已经变成一个小光点的河灯。
秦携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人为他放了一盏河灯。
她祈愿他健康顺遂,一生平安。
而他祈愿她平安喜乐,不再受苦。
两盏河灯,一在宫内,一在宫外,顺着各自的水流,漂向同一个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