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撵穿过宫道,在长宁宫门前停下,周子衿下了步撵,没有让人通传,径直往偏殿走去。
怡妃正从偏殿出来,见周子衿来了,连忙迎上来:“娘娘,赵宝林她……”
“本宫知道了。”周子衿抬手止住怡妃的话,“本宫进去看看她。”
怡妃点点头,侧身让开。
周子衿推开偏殿的门,走了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帘子拉着,只漏进几缕惨淡的日光。
赵筠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没有梳妆,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一具空壳坐在那里。
“赵筠。”周子衿轻声唤她。
赵筠没有反应,依旧呆呆地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是听不见任何声音。
“赵筠。”周子衿又唤了一声,伸手握住她的手。
赵筠这才慢慢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周子衿脸上,那双眼睛空洞得吓人,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
“娘娘。”赵筠开口,依旧不可置信,“太医说,臣妾有喜了,臣妾真的有喜了?”
周子衿握着她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赵筠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娘娘,臣妾不知道该怎么办。”赵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臣妾不想怀他的孩子,可孩子已经在肚子里了,臣妾该怎么办?”
周子衿扭头给了采芙一个眼神,采芙会意,去门外守着。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被逼着入宫、侍寝,被逼着怀上一个她恨的人的孩子。
李修明在这世间存在的意义难道就是作孽吗?
“臣妾恨他。”赵筠的声音依旧很轻,轻飘飘的声音里藏着刻骨的恨意,“他毁了臣妾的一辈子,如今还要臣妾给他生孩子,臣妾恨他。”
周子衿握着赵筠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赵筠说完那句话,便不再开口了,她就那样坐着,不笑也不哭,像个失去了生命的木偶,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一动不动。
要不是周子衿来瞧,赵筠怕是能呆坐一天。
周子衿没有劝赵筠,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赵筠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反过来握住了周子衿的手。
“娘娘,臣妾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周子衿看着赵筠,轻轻点了点头。
“好。”周子衿站起身,替赵筠拢了拢散落的头发,“本宫去怡妃那里坐坐,有什么事随时叫本宫。”
怡妃还站在外面,见周子衿出来,连忙迎上来。
“娘娘,赵宝林她还好吗?”怡妃是个善良的性子,她瞧着赵筠也是可怜
“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周子衿说,“只能等她自己面对。”
赵筠有喜的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
许淮是太医院的人,他诊出了喜脉,便要在太医院备案。
周子衿虽然让许淮暂时不要声张,可太医院那么多人,哪里能瞒得住?不过半日,消息便传到了李修明耳朵里。
李修明当时正在御书房里跟冲虚真人论道,高泽福进来禀报的时候,他正捏着一枚丹药往嘴里送,听到“赵宝林有喜了”李修明丹药也不吃了,丹药从指缝间滑落,骨碌碌滚到地上。
“你说什么?”李修明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高泽福连忙重复道:“回皇上,太医院许淮许太医方才来报,赵宝林有喜了,脉象稳固,已有一个多月了。”
李修明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声响,他顾不上这些,大步绕过御案,一把抓住高泽福的胳膊。
“真的?可确认无误?”
高泽福被李修明抓得生疼,却不敢吭声,只连连点头:“许太医诊脉不会有错。”
李修明松开高泽福,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那步伐又快又急,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好!好!好!”李修明连道三个“好”字,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朕就说朕怎么可能没有皇子?朕春秋鼎盛,龙精虎猛,怎么可能没有皇子!”
李修明转过身,对着冲虚真人道:“真人,你的丹药果然有效!朕要重重赏你!”
冲虚真人连忙稽首:“皇上洪福齐天,贫道不过是略尽绵力,不敢居功。”
李修明摆摆手,又转向高泽福:“传朕旨意,赵宝林擢升为美人,赐居凝晖宫正殿,不必再与怡妃同住了。”
高泽福连忙应道:“是。”
“还有。”李修明想了想,“赵美人身子弱,需得好生调养,让太医院派专人照料,每日诊脉,不得有误,御膳房那边给她单独开小灶,要什么给什么,不许短缺。”
“将朕库房里的那些补品都送去凝晖宫,人参、鹿茸、阿胶、燕窝,有什么送什么,别舍不得。”
高泽福一一记下,心中暗暗咋舌,皇上这是高兴疯了,赵美人这才刚怀上,男女都不知道,就这般大张旗鼓,若是个皇子倒也罢了,若是个公主……赵美人可不像皇后那般有定力,也不像皇后那般有运气。
“奴婢这就去办。”高泽福不敢往下想,赶紧应了差事。
李修明站在御书房中央,双手叉腰,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惊得殿外候着的内监都忍不住往里张望了一眼。
“朕要有皇子了。”李修明脸上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冲虚道人此时道:“皇上不如趁热打铁,贫道再为皇上炼制更好的丹药,一定助皇上儿孙绕膝。”
李修明听了更加激动:“好!只要你办得到,荣华富贵朕不会短了你的!”
冲虚连忙谢恩。
秦携在暗地里听着动静,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