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同该走了,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方同和赵筠能被他发现,自然也能被别人发现。
秦携从竹林后面走了出来,没有刻意放轻脚步,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假山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秦携走到假山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那堆太湖石上。
“出来。”秦携压低了声音。
假山里没有动静。
秦携等了片刻,又道:“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出来说话,别逼我进去拿人。”
假山深处传来一阵窸窣声响,片刻后,一道身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方同穿着一身禁军的制式甲胄,甲片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光,那双眼睛里却没有恐惧,只有说不清的决绝。
他钻出假山后转过身,伸手将身后的人扶了出来。
赵筠跟在方同身后,脸上满是泪痕,眼睛哭得红肿,发髻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狼狈得很,她一只手被方同握着,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
方同将赵筠护在身后,直直地看向秦携,那双眼睛里的决绝更浓了几分。
“将军,是属下的错,是属下强迫赵美人的,与她无关。”
赵筠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方同的手臂:“不、不是的……”
“筠儿!”方同低喝一声,想要甩开她的手,却被她抓得更紧。
赵筠死死攥着方同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转向秦携,泪水又涌了出来:“秦将军,求求你,是我求他来的,是我逼他来的,你要抓就抓我,跟他没有关系!”
秦携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拼命往自己身上揽罪,一个死活不肯松手,你一言我一语,争着抢着要将所有的错都扛在自己肩上。
“行了。”秦携打断二人。
方同和赵筠齐齐看向他,一个面色苍白,一个泪眼婆娑。
“你们知不知道,”秦携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种事若是被别人发现,会是什么下场?”
要私会也不知道更隐蔽些,找了这么个破地方。
方同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赵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松开方同的手臂,缓缓跪了下去。
“秦将军。”赵筠的声音沙哑而绝望,“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可我实在忍不住了,我怀了他的孩子,我每天、每天对着那个孩子,我就想,这是他的孩子,是那个毁了我一辈子的人的孩子,我想死,我真的想死……”
她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方同的眼眶也红了,他蹲下》身,将赵筠扶起来,紧紧握住她的手,那手还在不停地发抖。
秦携此刻感觉自己像棒打鸳鸯的恶婆婆。
“你们走吧。”秦携说。
方同和赵筠同时愣住。
秦携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远处凤仪宫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已经全熄了,只剩一轮明月挂在檐角,洒下一地清辉。
“今夜我什么都没看见。”秦携的声音很平静,“你们也什么都没做过,回去之后,把今晚的事忘了。”
方同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猛地跪下去,深深叩首。
“将军,谢谢。”方同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肩膀微微耸动。
秦携身子避开,没受方同的礼,只叮嘱道:“禁军的差事,你还想干就好好干,不想干了就找个由头请调出去,别再冒险进宫了。”
“就当为了彼此。”
方同的眼眶猛地红了,他死死咬着牙,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属下记住了。”
秦携转身,背对着他们:“一盏茶,我在这里等着,一盏茶之后,方同你必须走。”
身后没有立刻传来回应。
过了片刻,赵筠的声音响了起来,沙哑而颤抖:“谢、谢谢秦将军。”
秦携没有再说话,迈步走向花园入口,在门洞旁的石阶上坐下,背对着假山的方向。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明明无形,又撑起可靠的堡垒。
秦携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尖上沾的一点露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不敢举头,怕被明月看清自己的内心,把一切都照亮,叫他无处可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