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大胆,大胆到周子衿都微微一愣。
秦携:“他们本是两情相悦,已有婚约,是皇上一道圣旨将他们拆散的,赵美人入宫非她所愿,方同进宫也只是想见她,若是没有皇上,他们不会冒险。”
秦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若论有错,错的也不是他们。”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周子衿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周子衿隔着帘子看秦携,那道身影坐得笔直,没有半分畏缩。
她忽然想起,当初云敬在朝上污蔑她时,也是这个人第一个站出来替她说话。
那时她还不认识秦携,秦携却已经站在了她身前,帮她遮风挡雨。
“秦将军。”周子衿的声音有些发干,“你可知道,这番话若是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秦携:“臣知道。”
周子衿:“你不怕?”
秦携沉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认真。
“娘娘都不怕,臣怕什么?”
周子衿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将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下去。
秦携啊秦携,你让我该如何是好?
……
秦携走后,周子衿在窗边坐了很久。
赵筠和方同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她羡慕赵筠。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周子衿被自己吓了一跳。
赵筠有什么可羡慕的?被逼入宫,被逼侍寝,怀了一个她不想要的孩子,心上人冒着杀头的风险才能见她一面,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可羡慕的?
可她就是羡慕。
羡慕有一个人愿意为赵筠豁出性命。
周子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从来没有被人紧紧握住过。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可能再有。
然而周子衿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一张脸,就像在她侍寝时那样闪过。
周子衿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袖。
她又想到了秦携。
不该如此的。
周子衿唾弃自己,做着李修明的妻子,想着别的男人。
八月的风从窗外涌进来,裹挟着桂花的甜香,吹得周子衿鬓边的碎发微微飘动,院中的桂花开了满树,金灿灿的小花簇拥在枝头,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周子衿折了一小枝桂花下来,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动,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采芙进来时,正瞧见周子衿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枝桂花,望着窗外出神,那背影单薄得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会飘走。
只恐归去。
周子衿顺手把桂花插到花瓶里:“有事?”
采芙定了定神:“回娘娘的话,太医给沈才人诊出了喜脉。”
周子衿立刻回到皇后的状态:“把沈才人的记档给本宫瞧瞧。”
采芙应声,很快捧来一本册子,翻到沈媚茹那一页呈上。
周子衿接过来,在窗边坐下,一页页翻看,日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将那些工整的小楷映得微微发亮。
沈媚茹,年十九,原籍直隶保定府清苑县,父沈是翰林院侍读,从五品,母早亡,父续弦,继母对其不上心,一直拖着未许人家,正赶上选秀,便被继母迫不及待地送进了宫。
周子衿的目光在“年十九”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这批新入宫的妃嫔大多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沈媚茹十九岁,算是大龄了。
沈媚茹生得不算顶美,却胜在身段丰腴、面色红润,一看便是底子极好的,赵筠会怀上,是李修明要的次数多,身子再弱也经不住那般折腾,而这位沈才人会怀上,多半是因她身体健壮,她贴着十九岁的边入宫,到侍寝时已经十九岁了,身体也算结实。
周子衿将记档合上,搁在膝头,轻轻叹了口气。
又是一个可怜人。
母亲早亡,父亲续弦,继母不慈,拖着不给许人家,选秀的旨意一下,便迫不及待地把她送进来换荣华富贵。
“皇上那边可有什么旨意?”周子衿问。
采芙道:“听说龙颜大悦,当场便下旨将沈才人升为婕妤,赐居流芳宫,赏了好些东西。”
周子衿点了点头,李修明高兴是自然的,他盼皇嗣盼了这么多年,如今一下子有了两个,一个赵筠,一个沈媚茹,都是新入宫的妃嫔,都是在他“龙精武猛”的时候怀上的。
这证明什么?证明他李修明不是个无能君主,证明他春秋鼎盛。
周子衿想到李修明那张因丹药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胃里又翻涌了一下,端起白瓷盏,将剩下的熟水一饮而尽,那股紫苏的清冽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才将翻涌压住。
李修明别死在不该死的时候便行,多的,她这个皇后也不想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