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携对上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清澈的眼睛,心跳又快了几拍,他定了定神,将目光移开,落在池塘里那轮被水波揉碎的月亮上。
“军中过中秋,也拜月。”秦携回忆他才离开没多久的军营,“在军营里设个香案,摆上瓜果月饼,将士们轮流上前磕头,求战事顺利、平安,求……”
秦携顿了顿,有些怅惘:“求能早日回家团圆。”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又有多少人能平平安安地回家呢?
秦携继续道:“拜完了月,伙房会加菜,每人多分一份酒肉,月饼管够,那些年长的将士会把自己那份省下来,留给刚入伍的半大孩子,孩子们吃完了自己的,眼巴巴地看着别人手里的,那些老兵便笑骂着掰一半递过去。”
他说着,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应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
“有一年中秋,伙房掌勺的老赵头喝多了酒,把月饼烤糊了,黑黢黢的一坨,硬得能砸死人,可没人嫌弃,大伙儿就着糊味喝酒,笑骂老赵头手艺一年不如一年,老赵头不服气,说糊有糊的滋味,你们这些兔崽子懂什么。”
周子衿听着,嘴角也弯了起来:“那糊了的月饼,好吃吗?”
秦携摇了摇头:“难吃得很,又苦又硬,咬一口能崩掉牙。”
“那你们还吃?”
“吃。”秦携说,“那是中秋的月饼,吃了,才算过了节。”
周子衿轻轻笑了一声,轻得像夜风拂过水面。
“那你拜月的时候,都求些什么?”周子衿又问。
秦携沉默了,月光落在他的肩上、发上,将那道挺拔的身影笼在一片清辉里。
“臣不求什么。”秦携说。
周子衿:“将军无所求吗?”
“胜利不是靠求来的,至于旁的……”秦携摇了摇头,“臣,不敢奢求。”
譬如月下人,怎敢求?
周子衿愣怔一瞬,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她的心有些乱。
周子衿移开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披风。
夜风从假山后面绕过来,吹得池塘里的水面皱了又平、平了又皱。
“时候不早了。”周子衿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本宫该回去了。”
秦携连忙跟着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地方。
周子衿扶着石头走了两步,脚下忽然一绊,不知是哪块铺路的石子松动了,还是裙摆被什么勾住,她整个人往前一倾,惊呼都来不及出口,身子便直直地向前栽去。
预料中的摔倒没有到来,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从半空中截了下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快到周子衿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稳稳地抱在了怀里。
周子衿下意识地搂住了那人的脖子。
月光下,秦携的脸近在咫尺。
秦携的眼睛里翻涌着担惊受怕。
周子衿怔怔地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又猛地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从来没有这样近地看过秦携,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混着秋夜的凉意。
秦携的手臂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的,不敢用力。
他的手很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灼人的温度,从腰间和膝弯一路烧上来,烧得周子衿脸颊发烫。
秦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月光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清辉里,发间的桂花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
手臂还环在他颈间,没有松开。
两个人就那样定在月光下,一个低头,一个仰头,谁都没有动。
风停了,桂花不落了,池塘里的锦鲤也安静了,连月亮都仿佛悬在那里,屏住了呼吸。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池被照得银白的秋水,和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还是周子衿先回过神来,她的脸烧得厉害,连耳根都烫了,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慢慢从秦携颈间收回来。
“秦将军,放本宫下来。”
秦携像是被这一声唤回了魂,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将她放下,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件瓷器,生怕磕着碰着。
周子衿站稳的那一刻,秦携便退开了,一连退了三步,像是离得近了便会犯什么天大的忌讳。
“臣失礼,请娘娘降罪。”秦携单膝跪地。
月光照在他背上,将那道挺拔的身影映得有些发颤。
周子衿心跳还是很快,脸上那层热意怎么都褪不下去,只能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
“秦将军,多谢。”周子衿声音有些飘,还是忍不住回味秦携坚硬又温暖的怀抱。
秦携不敢吭声,他此举太冒犯了,即便周子衿不怪他,他心里也是要怪自己的。
周子衿理了理披风,又理了理鬓发,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像是在刻意拖延什么,可再怎么拖延,该走的时候还是要走。
“秦将军也早些歇着吧。”周子衿说完,落荒而逃。
秦携目送周子衿离去,自己才稳了稳混乱的思绪,去值班的地方打算将就一晚上。
靴子踩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一步一步,渐渐远去。
月光依旧很好,桂花依旧很香,只是花园里空荡荡的,剩下一池被风吹皱的月影和石头上那一小片被坐出的温热,正在夜风中一点一点地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