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时候,也这样逛过灯会吗?”周子衿问。
秦携想了想,摇摇头:“小时候在北疆,北疆的中秋没有这么热闹,边关苦寒,百姓的日子不好过,没有灯会。”
周子衿剥栗子的手微微一顿。
“在京城倒是逛过几回。”秦携继续道,“只是那时候年纪小,跟着家里大人,大人走大人走,小孩子便只能跟在后面,什么都做不了主。”
周子衿轻轻“嗯”了一声,又问:“那你最喜欢逛灯会的什么?”
秦携想了想,认真答道:“以前是喜欢看杂耍,吞刀吐火的那种,觉得神奇,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后来他在灯会上遇见了一个姑娘,那姑娘在买花灯,灯火映在她眼里,亮晶晶的,像是落进了星星。
从那以后,秦携眼里的灯会就只剩下了一个人的身影。
“后来怎么了?”周子衿问。
秦携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盏柚子灯上:“后来,觉得灯会还是热闹些好,热闹了,便不觉得冷了。”
北疆的月亮再大,终究是冷的,京城的灯会再挤,却有人间的温度。
周子衿听出了秦携话里的未尽之意,却没有追问,只是将手里剥好的那颗栗子递过去:“吃吗?”
秦携看着那颗圆滚滚的栗子,伸手接过来。
栗子还带着周子衿掌心的温度,糯糯的、甜甜的,在舌尖上化开。
“好吃。”秦携说。
周子衿笑了笑,低头继续剥栗子。
歇了一会儿,两人继续往前走。
灯市越往东越热闹,人也越来越多,周子衿提着柚子灯走在前面,秦携跟在她身后,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经过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周子衿停下脚步,看了看那些琳琅满目的花灯,又看了看手里那盏柚子灯,嘴角微微弯起。
秦携买的那盏柚子灯,在别的摊子上都没有看见有人卖,很是特别。
又走了几步,路过一个卖糖画的小摊,摊主正用融化的糖浆在石板上画出一条龙,金灿灿的,栩栩如生。
“想要吗?”秦携又问。
周子衿摇摇头:“太大了,拿着不方便,而且也没有冰糖葫芦好吃。”
秦携便没有坚持。
走到一处拱桥,桥下是一条小河,河面上漂着无数河灯,莲花形的、船形的、鲤鱼形的,烛火在水面上摇曳,像一片流动的星河。
周子衿在桥上停下脚步,扶着石栏往下看。
河灯顺着水流慢慢漂走,一盏接一盏,有的漂得快,有的漂得慢,有的在半路上便熄了火,有的则一直亮着,直到变成一个看不见的光点。
“中元节那天,我也放了河灯。”周子衿望着那些河灯,声音轻轻的。
秦携站在周子衿身侧,听她接着说。
“给父母放了一盏。”周子衿朝秦携的方向微微偏头,“还给一个人放了一盏。”
秦携的心跳快了几拍。
“求他平安顺遂。”周子衿又转回去。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秦携也没有问。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她帷帽的薄纱轻轻飘动,也吹得桥下那些河灯微微摇晃。
柚子灯里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周子衿伸手挡了挡,火苗稳了下来。
“秦携。”周子衿忽然转过身,跟秦携面对面隔着薄纱和面具看他。
秦携:“怎么了?”
“今夜很开心。”周子衿说,“谢谢你。”
秦携想说不用谢,可是他又觉得冰冷,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好词儿,反而显得尴尬。
周子衿被逗得笑了笑。
她的身影在灯火中忽明忽暗,藕粉色的衣裙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柚子灯的光晕笼着她。
秦携心里满满涨涨的,回京以来最满足的大抵便是此时。
哪怕这辈子只能有这一夜,也够了。
月亮升到了中天,灯火渐渐稀疏,人潮也开始散去。
“该回去了。”周子衿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那条路灯火通明,却已经不再是来时那般热闹了,人群三三两两散去,摊贩们开始收拾东西,花灯一盏盏熄灭,整条街像是从一场盛大的梦里慢慢醒过来。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柚子灯还亮着,烛火在灯座里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高一矮、一宽一窄,交叠在一起。
走到那条僻静的巷口,采蓉的马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周子衿停下脚步,夜风吹起她帷帽的薄纱,露出底下那只银丝面具。
面具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一个下颌的弧度和微微弯起的唇:“秦将军。”
秦携:“嗯?”
“面具。”周子衿伸手抚了抚脸上的银丝面具,“不还你了。”
秦携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起来:“好。”
周子衿笑了笑,转身走向马车。
采蓉跳下车,扶着她上了车,马车帘子放下来,将那道藕粉色的身影遮在了里面。
秦携站在原地,看着马车驶入夜色深处。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将尽的残香。
秦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总觉得掌心还有那颗栗子的温度。
甜的。
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