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蓉收拾妥当，正要退下，却见周子衿还靠在软榻上没动，便轻声劝道：“娘娘，夜深了，该歇了。”

周子衿“嗯”了一声，却没有着急动弹，兴许是白日里睡得足，她也不困。

她其实还在想月亮。

想今晚的月色应当同某个人分享才好。

周子衿想着的某个人，此时正在抓刺客。

刺客的身手不俗，轻功更是了得，寻常的禁军士兵抓不住她，秦携一路追了过去，一直追到了一处废弃的宫殿。

夜风裹着春末的凉意，从废弃宫殿的破窗里灌进来，吹得积年的灰尘在月光中翻飞。

秦携的靴子踩在碎裂的砖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手中长刀尚未归鞘，刀锋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

那刺客被他逼入殿中，背抵着一根朱漆剥落的立柱，无路可退。

刺客穿着夜行衣，蒙面的黑布在方才的交手中被刀风削去一角，露出半张年轻的脸，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却不慌乱，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坦然。

秦携停在几步之外，刀尖下垂，姿态松弛却毫无破绽。

“你跑不了。”秦携说。

那女子没有答话，只是攥紧了手中那柄短剑，剑刃上有几处缺口，是方才与秦携交手时磕碰的，虎口已经震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她却浑然不觉。

“你不是宫中的人。”秦携又开口，“你从宫外进来，避开九道宫墙，绕过三班巡逻，摸到御花园才被人发现，武功不错，胆色更好，但你不该来送死。”

那女子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我来杀他。”

毫无疑问，这皇宫里最值得杀的人是谁。

秦携看着她：“你杀他？为什么？”

那女子抬起头，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眉目清秀，颧骨上有一道新添的伤。

“为了天下人。”她说。

“我走遍大渝半壁江山，从北疆到南境，从关内到关外，一路走一路看，看到的是什么？”那女子微微扬起下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禾苗枯焦，百姓流离，赋税一年比一年重，日子一年比一年难，哪怕有不少的好官，都改变不了许多人啃树皮、嚼草根，卖儿鬻女，那这就只能是皇帝的错。”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像是积攒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知道一个馒头多少钱吗？你知道一亩地要交多少税吗？你知道冬天没有棉衣会冻死多少人吗？”她盯着秦携，目光灼灼，“你不知道，你穿着甲胄，佩着长刀，出入宫闱，你见过真正的百姓吗？”

秦携哪里会没有见过真正的百姓？

他见过。

见过北疆寒风中缺衣少食的农户，见过军饷被克扣后连药都买不起的老兵，见过那些被朝廷遗忘在边陲的村落，断壁残垣，十室九空。

但秦携没有说这些，只是问：“你觉得杀了皇上，这一切就能改变？”

“不知道。”那女子说，干脆利落，“但不杀他，一定不会变。”

秦携将长刀还鞘，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照亮了两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秦携问。

那女子沉默了一瞬，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杜若。”

“杜若。”秦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香草之名，倒衬你。”

杜若没有反问秦携的名字，只是盯着秦携，觉得这人甚是奇怪。

秦携目光错开，不再落到杜若身上：“你以为杀了皇上，天下就能太平？”

“至少换一个人坐那个位子，不会比现在更糟。”杜若说。

“你错了。”秦携摇了摇头，“杀了皇上，只会更糟。”

杜若的眉头微微拧起，她不理解。

秦携继续道：“皇上没有皇子，两位怀孕的妃嫔尚未分娩，还不知是男是女，若是女孩，宗室依旧会对皇位虎视眈眈，若皇上意外死去，到那时，你争我夺，刀兵四起，大渝便会陷入内乱。”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慢慢地掰开揉碎地讲给杜若听。

“内乱一起，遭殃的还是百姓，他们依旧只能啃树皮嚼草根，穿不起棉衣，冻死在冬天。”

杜若的瞳孔狠狠震了震，她不知道死一个昏君会引起这么大的乱子。

“你走遍半壁江山，见过人间疾苦，那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一旦打起仗来，会是什么样子。”秦携的声音沉下去，有些杜若读不懂的情绪在里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天下百姓等不到安宁之日。”

夜风呜咽着从破窗里灌进来，显得愈发苍凉孤寂。

杜若站在原地，手中那柄短剑不知何时垂了下去，剑尖抵着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秦携的声音放轻了几分，“你杀了他，只会让这天下更乱、百姓更苦，那时死的人也会比现在多千倍、万倍。”

杜若的嘴唇动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

“那我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继续坐在那个位子上，看着百姓一年比一年苦？什么都不做？”

秦携无声叹了口气。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条银白色的河，将明明不远的二人隔绝开来。

“我不是说皇上不该死。”秦携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是说，现在不是时候。”

杜若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秦携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回避，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会对一个刺客说出心里话。

“皇上没有储君，他一死，天下必乱，这是其一。”秦携竖起手指，“其二，你杀的只是一个皇帝，杀了他，换一个人坐上去，如果还是这样呢？你再杀？”

杜若的嘴唇紧紧抿着。

“你要做的，不是提着剑闯宫送死。”秦携看着她，语重心长“是活着，看着这天下，等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去做你该做的事。”

杜若怔住了。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些年走过的路和见过的面孔，她以为提着剑杀了所有坏人人，就能替好人讨回公道。

原来不是。

秦携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杜若没有接，她问：“你不杀我？”

秦携将帕子塞进她手里，退后一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从这里往西，翻过两道墙，有一处角门，今晚守门的禁军我会调开，亥时三刻你从那里出去。”

杜若攥着那块帕子：“你是什么人？”

秦携只转身往外走，摆了摆手。

杜若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月色中。

夜风吹干了脸上的血痕，凉飕飕的。

杜若慢慢用那块帕子缠住受伤的手，包扎好了伤口便朝着秦携说的方向去。

夜风从身后追来，将她散落的发丝吹得凌乱。

她有一个感觉——她会等到这一切都改变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