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中盘时,周子衿的黑子已经在他腹地形成了三块活棋,相互呼应,首尾相连,秦携的白子被分割成几块孤棋,捉襟见肘。
“将军这盘可要输了。”周子衿拈着黑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秦携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落下一子,置之死地而后生。
周子衿一愣:“将军还有这一手。”
她拈起黑子,在他新开辟的战场上落下一子。
两人又在方寸之间厮杀起来。
这一盘比第一盘更加激烈,黑白子绞杀在一起,秦携的白子虽然开局不利,却凭借几手妙棋渐渐扳回了局面,周子衿的黑子也不甘示弱,每每在他以为要得手时,便出其不意地杀出一条血路。
到最后,竟然是和棋。
周子衿看着棋盘上密密麻麻的黑白子,唇角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再来。”
第三盘、第四盘、第五盘……两人一盘接一盘地下,谁也不觉得疲倦。
烛火燃了一盏又一盏,采芙悄悄进来换过几次,又悄悄退出去。
窗外夜色渐深,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廊下的灯笼一盏盏熄灭。
不知下了多少盘,周子衿拈着棋子的手渐渐慢了下来,落子的动作也不像方才那般干脆,有时会举着棋子愣一会儿,才慢慢落在棋盘上。
秦携看着她的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耷拉,又猛地睁开,强撑着继续下。
“娘娘。”秦携轻声开口,“夜深了。”
周子衿摇摇头,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可那位置实在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很差。
秦携看着那手棋,没有点破,只是拈起一枚白子,在她旁边落下一手,也不算什么好棋。
两人就这样,你一手我一手地下着,下的都不是什么好棋。
周子衿的眼皮越来越沉,手中的棋子好几次都险些滑落,她将那棋子攥得更紧了些,努力睁大眼睛看着棋盘,可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在她眼中渐渐模糊,黑白子也分不太清了。
“娘娘?”秦携轻声唤她。
没有回应。
周子衿的头一点一点地垂下去,手中的棋子从指间滑落,骨碌碌地滚到棋盘上,将几枚棋子撞得东倒西歪。
她趴在棋盘上,脸枕着胳膊,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平稳而绵长,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飘动。
秦携手中的棋子停在半空。
他就那样举着那枚白子,看着趴在棋盘上睡着的人,看了很久。
殿内很安静,烛火燃尽最后一滴泪,炸了一朵小小的灯花。
秦携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放回棋盒,尽量不发出声响。
凤仪宫的宫人不知什么时候都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连采芙都没了踪影。
秦携知道,他该走了,该去偏殿的值班房,或者在廊下将就一晚,都行。
只是他舍不得走。
想多看看眼前人,把她的样子多多记在心里。
秦携绕过棋盘,在周子衿身侧蹲下,深深望着她,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张素净的面容映得宛如神妃仙子。
秦携到底不是不知底线之人,他得离开这间宫室,不过在离开前他弯下了腰,一只手穿过周子衿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将她轻轻抱了起来。
还是那么轻飘飘的一个人,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怀里没有重量。
秦携的手臂稳得很,可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一下下像是擂鼓,震得胸腔都在发颤。
周子衿的头靠在他肩窝处,几缕碎发蹭着他的脖颈,痒痒的,呼吸温热而平稳,带着淡淡的熏香味道。
怀里的人依旧睡着,对他这番大逆不道的举动毫无察觉,睫毛微微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又安静下来,嘴角弯着,也许在做什么好梦。
秦携不敢再看,大步走向床榻,将周子衿放在床榻上。
周子衿触到枕头的瞬间,轻轻“嗯”了一声,身子微微蜷缩,像是在寻找什么。
秦携将她散落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拉过一旁的锦被替人盖上。
做完这一切,秦携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他看着躺在床榻上的周子衿。
月光从半开的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清辉里,闭着的眼睛安静地阖着,唇角微弯,睡颜宁静如同一幅画。
秦携站在那里看着这幅画,看得眼眶发酸。
他想吻她。
这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都压不下去。
可他到底不会这么做,所以只是定在原地看着。
过了许久,秦携才转过身,轻轻走了出去。
廊下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春末特有的清甜。
秦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方才就是这双手把她从棋盘前抱起来的。
他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口,仰头望着天上那弯月亮。
明月已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