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衿没有在床边久留,她退到外殿,在椅子上坐下,目光一直落在那扇半掩的门上。
殿内传来赵筠痛苦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凄厉。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太阳从东边挪到了正中,又从正中慢慢西斜,殿内的动静一直没有停,赵筠的声音越来越嘶哑,到后面是用了全身力气发出嘶吼。
周子衿希望赵筠能更坚强一些,她对赵筠说了,会送赵筠出宫。
这个主意她跟秦携谋划了很久,如今李修明不在皇宫中,是最好的时机,只要赵筠挺过生孩子这一关。
赵筠不能死,赵筠可以“死”。
只有赵筠“死”了,才能彻底摆脱这座宫城,重获自由。
殿内又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周子衿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念着:赵筠,你要撑住,你一定要撑住。
忍了这么久,不能功亏一篑。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周子衿睁开眼,便见秦携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禁军的甲胄,腰间佩着长刀,甲片上还沾着几片落叶。
秦携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皇后娘娘。”
周子衿看着他:“已经办好了?”
秦携抬起头目光在周子衿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娘娘放心,接应的人都妥了。”
周子衿心中便有了数,微微颔首,便不再问。
秦携不方便在有妃嫔生产的宫殿里待着,带来了消息就出了凝晖宫。
殿内赵筠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凄厉。
又过了许久,殿内的动静渐渐小了,赵筠的声音也弱了下去,周子衿担心不已,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殿内传来婴儿的啼哭声,细细弱弱的,像一只小猫在叫。
那声音虽不大,却让周子衿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稳婆抱着孩子出来,脸上带着笑,跪在周子衿面前:“皇后娘娘,赵婕妤生了个小皇子!”
周子衿低头看着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孩,小脸皱巴巴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巴一张一合地哭着。
“皇子身子如何?”周子衿问。
稳婆连忙道:“回娘娘,小皇子虽然早产了些日子,但哭声洪亮,手脚有力,许太医说好生养着便是。”
周子衿点点头,正要说话,稳婆又道:“只是赵婕妤生完皇子便晕过去了,许太医正在里头救治。”
周子衿抬脚便往内殿走。
内殿里,血腥气弥漫。
赵筠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只剩一具空壳,若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以为她已经没了气息。
许淮正在施针,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见周子衿进来,连忙道:“娘娘,赵婕妤体力耗尽,这才晕了过去,并无性命之忧,只需好生将养便是。”
周子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并无性命之忧”,肩头那无形的重量终于轻了些,她在床沿坐下,看着赵筠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伸手将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轻轻拨开。
“采芙。”周子衿转身向外大声吩咐,“你亲自抱着小皇子去找乳母喂奶,好生照看,不可出半点差错。”
采芙应声,小心翼翼地从稳婆手中接过孩子,抱着去找乳母。
周子衿又对许淮和稳婆道:“你们也先下去,赵婕妤这里本宫守着。”
众人鱼贯退出。
殿内安静下来,只余赵筠微弱的呼吸声。
周子衿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等着。
这个孩子,赵筠既然不想见,那就从头到尾不要见好了。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赵筠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她看着帐顶,愣了片刻,才慢慢偏过头,看见坐在床边的周子衿。
“娘娘。”
周子衿握住她的手:“你醒了。”
赵筠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孩子呢?”
“在乳母那里。”周子衿说,“是个皇子。”
赵筠听了,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皇子。”赵筠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说不尽的讽刺,“他盼了这么多年的皇子,倒是让臣妾给他生下来了。”
赵筠抬起头,目光落在周子衿脸上:“娘娘,臣妾不想见他。”
“臣妾不想知道他长什么样,不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想知道他将来会怎样。”赵筠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臣妾只当没有生过他,臣妾讨厌这个孩子。”
“好,不见。”周子衿拍拍赵筠的手,“从今往后,这个孩子便是本宫的孩子,与你再无瓜葛。”
赵筠的眼眶红了,她以为她会哭,可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泪水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
她已经哭够了,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里,她总是在哭。
不想再为这座宫城流一滴泪。
“娘娘。”赵筠反握住周子衿的手,那力道比方才大了许多,“臣妾什么时候能走?”
周子衿看着她眼底那压抑不住的急切:“等你身子好些,你现在这样出宫对身子不好。”
“臣妾会好好养着的。”赵筠急切地说,“臣妾一定好好养着。”
周子衿:“本宫去安排出宫的事宜,你只管养好身子,旁的什么都不用想。”
走吧,离开这座无情无义的宫城。
周子衿想,她此生是否能等到离开的那一天?
她不是自愿进来的,所以想出去。
若是有那么一天,她一定走。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风吹得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一下一下的,像是谁在轻轻叹息。
或许铁马见过这座宫城里太多的容颜枯骨,也会为她们感到悲凉。
正如赵筠这般的人。
也如周子衿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