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衿也被折磨得不轻。
她要处理六宫事务和朝臣们不好拿主意的政务,还要抽空去看孩子,回到寝殿也睡不安稳,生怕小皇子那边又出什么状况。
这一日午后,周子衿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觉得实在困得厉害,便靠在软榻上眯了一觉,醒来时头昏沉沉的,比没睡还累。
周子衿听她爹娘说她可是个省心的孩子,应当不像小皇子一样麻烦吧?
被带孩子弄得烦不胜烦,周子衿终于得了一次空闲机会,便把秦携叫来陪自己下棋。
秦携来得很快,,进殿时带进一阵微凉的穿堂风,吹得案上的宣纸轻轻翻动。
“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坐。”周子衿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语气比平日懒散了几分,“这些日子被那孩子闹得脑仁疼,你陪本宫下几盘,提提神。”
秦携自然无有不从。
棋盘摆上,黑白子分好,周子衿执黑先行,落子比往日慢了许多,举着棋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落下,那手棋落在角上,中规中矩,不功不过。
秦携跟着落子。
起初几手还算正常,可下了十几手后,秦携明显感觉到对面的人不在状态。
周子衿的棋路变得飘忽不定,时而盯着棋盘发呆,时而将棋子落在全然不相关的位置,像是在下棋,又像只是机械地把棋子往棋盘上放。
“娘娘?”秦携轻声唤了一声。
周子衿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自己方才落子的地方,愣了一瞬,随即轻轻笑了一声:“下错了。”
她想将那枚棋子拿起来,手指刚碰到棋子,又顿住了——落子无悔,这是规矩。
周子衿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算了,继续。”
秦携拈起白子,在周子衿那手莫名其妙的棋旁边落下一子,像是在替她补救,又像是在陪她胡闹。
棋局继续。
周子衿的状态并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差,落子越来越随意,有时候甚至不看棋盘,随手一搁便算下了,秦携不得不放慢节奏,配合着她那漫不经心的下法。
一盘棋草草结束,秦携赢了。
“不下了,今天我也一局都赢不了。”周子衿摆摆手,语气无奈。
秦携点点头,安静地将棋子一颗颗拣回棋盒,动作轻轻的,黑白子落入盒中,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
棋子碰撞的声音和窗外若有若无的雨声交织。
周子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秦携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茧,是常年在外打拼留下的痕迹。
这样一双手拣起棋子来却异常轻柔,连落子都不曾发出过大声响,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周子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很熨帖,战场上杀伐决断的人,在她这里倒成了最小心不过的那个。
“秦携。”周子衿唤了他的名字,只是名字。
秦携讶然望去,周子衿偏偏又移开了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皇上要回宫了。”周子衿说。
秦携听着,心往下一沉:“定了日子?”
“五月初三。”
秦携便不大高兴了,毕竟李修明回来,他就不好再跟周子衿来往过密,能陪人下棋闲聊的日子也结束了。
周子衿也不高兴,这段时日没有李修明在,哪怕依旧忙碌,也比李修明在时过得痛快。
她不想再见到李修明。
于是周子衿对秦携说:“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秦携,你没有遇到一个好的君主,要不要换人?”
秦携心中震颤,连呼吸都沉重了许多。
周子衿也不催,等着秦携给出答复。
秦携起身,走到了周子衿的身前单膝跪下,手却大胆地伸出去握住了周子衿的手。
他低头,在周子衿的手背落下一个吻。
“臣秦携,永远效忠皇后。”
周子衿笑了起来,笑了许久,甚至眼角笑出了泪。
“你怕不怕?”她问。
怕不怕死,怕不怕事败,怕不怕跟她走上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成了,是另一番天地,败了,便是万劫不复。
“不怕。”秦携没有犹豫。
廊下的雨声密密匝匝,像千万条丝线将天地缝在一处。
秦携仰着头看周子衿,眼中万年。
“你真是。”周子衿抬手,触碰秦携的脸颊,轻飘飘的像蝶翼掠过,“我明白你的心意了。”
她不由自主地往下弯腰,直到自己的额头和秦携的额头贴到一处。
是她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