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他来说本是好事,但是……过程太惨痛了。
“阿离,你可知,世上关心爱护你之人,只盼你平安顺遂,一世无忧。”
这八个字,描绘的是多么奢望的渴求啊。乱世之中倒是人人自危,命如草芥,而今太平盛世之下,亦是风云诡谲。他们两人身在局中,陷得太深了。
窝在阴影里的段离睁开了眼,却不敢看他:“凌大哥……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对我这样好。”
南风凌在心里苦笑一声,他知道她本不傻,自己人的背叛带来了那样的下场,此时怀疑他这个半道冒出来和她称兄道弟的人,再正常不过。她在怀疑,也在羞愧,羞愧自己怀疑看起来如此赤诚的他。
南风凌掏出了一块通体墨色的细长方玉,一头系玄绳,一头散流苏。玉体上被图腾纹样环绕的,是一个“城”字。他挪过去,坐到段离身旁,将此物塞进她手里:“只要你沿着你选择的道路一直走,我们终将会碰上。”
要成事,她的真实身份必定会被亮出。
在那之前,他要尽可能积攒手中的筹码,好在那一天来临之时,能稳稳当当将她接住。之前联络了几处书院,就是在为入局做准备。
“在我们还没碰上的时候,你要是有什么委屈了,不开心了,按照里面藏的路线图,把这东西给那里的人看,凌大哥随时听你调遣。”
段离猛地瞪大了眼睛,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不住地往外滚。
她现在就像是个孩子,才知道摔了会疼,只是这一摔,来得太晚太晚,太疼太疼了。
段离刚张口嗫嚅着想要道歉,她的唇就被堵住了。被姐弟两保护得过于严密、对男女之事没有半点知识储备的段离,只能愣愣地木在那里。
黑暗中,那种伴着竹木清香的气息,一点点夺走她的神智,渐渐地要令她不能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段离终于想起来要推开对方,伸出的手也被一把捉住。
“抱歉,我……失礼了。”
金陵城内,江南岸 。
天已转凉,连续多日,天空都覆着不让阳光透过的阴云。帝都繁华,集江南之地的富贵,远西北塞外的风霜,四处混杂着贩夫走卒、优伶娼妓、文人墨客、达官显贵,好像在做一场纸醉金迷永不结束的梦。
段离呆坐在窗口,看着楼院中庭那株郁郁葱葱的古木。听闻身后有人推门进来,头也不回地问道:“想容,嘴对嘴是什么意思?”
来者着火红云锦霓裳,一头云鬓乌黑柔软胜过顶级绸缎,五官精致细腻,真真是世间难得的美人儿。不过身量比起一般女子,显得过于高挑宽阔了。
这美得雌雄莫辨——当然其真身本就是男子,的绝顶美人——江南岸阁主花想容,一开口就破了功:“哈???”
见段离保持沉默,花想容飞速盘算起这些天她告诉他的那些经历。
她到金陵城后,便迅速被阁内眼线发现,带了来。而这傻丫头见到他的第一面,话还没说上,直接将他扑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着他,嚎啕大哭。
“想容……想容……也回村没了,露华楼没了……”然后她顿了顿,抱他更紧,纤细没肉的小身板膈得他生疼,“邢叔和青姨,没了……”
想是一路上忍了太久了。
他得到济南传来邢叔和青姨身故的消息,不仅如此,封城、搜捕,那些狗贼拿着份与她最多二分相似的画像四处寻人,综合种种,他隐约猜测到,邢叔和青姨是死在她眼前的。这件事,对他们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已经放下仇恨的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那两人,就算儿女尽失,与昭元帝不共戴天,却因心中始终怀着苍生仁义,没少纠正村里试图走极端的歪风邪气。
但也唯有这么巨大的刺激,才能激得这个从前不管被他和云裳怎么欺负都不往心里去,仿佛三魂六魄不在人间、总有一天要挥挥手羽化升仙的傻丫头,趴在他怀里哭成个泪人。
“要哭便哭吧,知道你平安抵了金陵,他们二人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这笔债,连同之前的那些,他一定、迟早,全部亲手讨回来,至于现下,还不能让她知晓过深。
往事不可追,如果说这桩祸事于他个人而言、能有什么往好处想的事情,那就是阿离终于有了情绪,有了念想。
没成想几日过去,她终于肯打起精神用些饭食后,竟一大早抛给他这么个问题。
“……有人和你嘴对嘴了?”花想容狐疑地试探道。
“没,我是……我看到别人嘴对嘴了,”段离依然看着窗户外面,白玉似的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绯色,随后心虚地补充道,“还是两个男的。”
花想容在心里跳着脚大骂:谢清尧那个人模狗样的王八羔子!
“阿离,”花想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成了婚的夫妻才可以嘴对嘴。没成婚的,那都是流氓,无赖,大色魔胚子,碰上这种人,有多远跑多远。”
只见段离的身形僵了一僵,随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似的郑重点了点头。在那之后,为了防止自家未经情事的妹妹再被风月场上的滑头小子糊里糊涂占便宜,花想容寻了些话本子给段离,让她研读通透,后来想了想,又给了几本小画册,看到段离翻阅得面红耳赤,花想容这才放下心扬长而去。